第13章 坦白
萧景珩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时候你已经死了。”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做那些,你也看不到了。”
楚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上辈子他替她报了仇,她不知道。他抱着她的尸体——不,他可能连她的尸体都没见到。他只是听说她死了,然后去杀了那个杀她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怎么样了?
她不知道。梦到她死就结束了,后面的事她看不见。
“景珩。”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的,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她两只手一起握上去,想把他的手捂热。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难过。”她说,“我是想告诉你——那个梦让我看清了很多事。看清了齐昭衍是什么人,看清了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萧景珩看着她。
“你是一个暗恋了我七年、连句话都不敢说的人。”楚昭宁说,“你是一个在我被退婚后、二话不说就愿意娶我的人。你是一个会给我熬粥蒸蛋羹、会帮我拢头发、会在朝堂上替我把丢掉的面子捡回来的人。”
萧景珩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萧景珩,”楚昭宁握紧了他的手,“那个梦里,我错过了你。这辈子,我不想再错过了。”
萧景珩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白,他的手黑,黑白分明,像白天和黑夜碰在了一起。
“昭宁。”他说。
“嗯。”
“那个梦里,”他顿了一下,“你受苦了。”
楚昭宁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砸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她上辈子受了那么多苦,没有人跟她说过“你受苦了”。齐昭衍不会说,婆婆不会说,小姑子不会说,满朝文武不会说。他们觉得公主嫁到侯府是天经地义,受了委屈也是活该。
只有这个人,说她受苦了。
萧景珩伸手,笨拙地帮她擦眼泪。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的茧子刮过她的脸颊,有点疼。但她没躲。
“以后不会了。”他说,“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齐昭衍不行,柳婉清不行,你那个梦里的婆婆小姑子也不行。”
“她们也是真的。”楚昭宁吸了吸鼻子,“不是梦里的,是真的。齐昭衍退婚那天,我看见他的眼睛,就知道他也做了那个梦。”
萧景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也重——他也做了同样的梦?”他问。
“是。”楚昭宁点头,“所以他才会当众悔婚。因为他知道我已经不是上辈子那个好骗的公主了,他不敢娶我进门。但他又不想放过我,所以他要毁了我——让我被退婚,抬不起头,嫁不出去。”
萧景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那种光楚昭宁没见过,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沉的东西。
“他不会得逞。”他说,“你已经嫁给我了。”
“是。”楚昭宁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很狼狈,“我已经嫁给你了。”
萧景珩看着她的笑脸,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硬,胸膛像一堵墙,硌得她脸疼。但他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有力,像擂鼓。
“昭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嗯。”
“你说的那个梦里,”他顿了顿,“我最后怎么样了?”
楚昭宁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梦到我死了就结束了。”
“那我在梦里,”他说,“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话?”
“……是。”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手臂收得更紧了。
“这辈子不会了。”他说,“这辈子我要跟你说很多话。说到你嫌我烦。”
楚昭宁闷在他怀里笑了一声:“你现在话也不多。”
“慢慢学。”他说。
蜡烛又跳了一下,这次没爆灯花,就那么安静地燃着,火苗稳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景珩忽然开口了。
“昭宁。”
“嗯。”
“你说的那个绝子药,”他的声音很低,“我让人去查查。万一这辈子他们也——”
“不会的。”楚昭宁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我这辈子没喝过侯府一口水,没吃过侯府一粒米。他们没机会。”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嗯。”
“但是,”楚昭宁想了想,“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什么?”
“我那个梦——有些地方记不清了。尤其是临死前那段,我到底发现了什么证据,齐昭衍到底在跟谁通信,我想不起来了。”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可是那些证据很重要——”
“那些证据能让你再死一次吗?”萧景珩打断她。
楚昭宁愣了一下。
“不能让你再死一次的事,不重要。”萧景珩说,“你这辈子只要活着就行。其他的,我来。”
楚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虽然笨,但每一句都砸在心口上,砸得又准又疼。
“萧景珩。”她说。
“嗯。”
“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好听?”
萧景珩的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去,不看她,声音闷闷的:“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才好听。”
萧景珩没接话,但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洒了一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楚昭宁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