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将军府的早晨
“卯时?天还没亮吧?”
“习惯了。”
“早饭是你做的?”
“嗯。”
“粥熬得不错。”
萧景珩的耳朵红了。他垂下眼睛,不看楚昭宁,声音低低的:“你喜欢就好。”
萧瑶在旁边捂嘴偷笑,被萧景珩瞪了一眼,笑得更厉害了。
“哥,嫂子把你做的粥全喝完了,还吃了一个馒头,一碗蛋羹。”萧瑶说,“她说好吃。”
萧景珩的耳朵更红了,红得像要滴血。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换衣裳”,然后快步走了出去,步子大得像在逃命。
萧瑶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嫂子你看他,哈哈哈哈——”
楚昭宁也笑了,但笑得没萧瑶那么大声。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她想起前世在侯府,每天早上要给婆婆请安,要在正堂站半个时辰等婆婆梳洗打扮,要听小姑子阴阳怪气地说“公主起的真晚,不像我们做媳妇的”。那时候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打扮,穿戴整齐,去正堂站着,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站到腿发麻。
现在她睡到自然醒,有人给她熬粥蒸蛋羹,有人因为她说一句“好吃”就红了耳朵。
楚昭宁放下茶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太好了。好到她觉得不真实,好到她怕这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嫂子?”萧瑶收了笑,看着她,“你怎么了?”
“没事。”楚昭宁眨了眨眼,“沙子迷了眼。”
萧瑶看了看窗外,阴天,一丝风都没有。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了握楚昭宁的手,握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萧景珩换了一身衣裳回来了。深蓝色的袍子,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他在楚昭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次没坐那么远,只隔了一个位置。
“昭宁。”他叫她。
楚昭宁转头看他。
“下午我要去兵部一趟,”他说,“晚饭前回来。你要是无聊,让瑶瑶带你出去逛逛。”
“好。”
“外头风大,多穿点。”
“好。”
“要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不好听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楚昭宁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告诉你干什么?你去打人家?”
萧景珩没笑,认真地说:“不打。我去跟他讲道理。”
萧瑶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哥,你讲道理?你跟敌军讲道理的时候都是用刀讲的。”
萧景珩看了妹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闭嘴。
萧瑶才不闭嘴,她笑得更欢了:“嫂子我告诉你,我哥以前在边关,有一次敌军派使者来谈判,说了一堆条件,我哥听完就说了一个字——‘滚’。这就是他讲的道理。”
楚昭宁看向萧景珩,萧景珩面无表情,但耳朵又红了。
“那是谈不拢才让他滚的。”他说。
“那你打算跟那些说闲话的人怎么讲道理?”萧瑶追问。
萧景珩想了想,说:“先礼后兵。”
“什么叫先礼后兵?”
“先讲道理。讲不通——”他顿了一下,“再让他们的上司讲道理。”
楚昭宁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很少这样笑,上辈子几乎没笑过。萧景珩看着她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那张脸像冻住的河面,笑起来就像河面裂开了,底下是暖暖的水。
萧瑶看着他们俩,识趣地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你们聊。”
她走了,走之前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楚昭宁收了笑,看着萧景珩。萧景珩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又各自移开。
“景珩。”她说。
“嗯。”
“你书房里那幅画,什么时候给我看?”
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
楚昭宁愣了一下,她以为他又会脸红,会说“下次”,会说“没什么好看的”。没想到他说“现在”。
“真的?”
“真的。”他站起来,“你跟我来。”
楚昭宁跟着他走出正堂,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口。萧景珩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推开门。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不是那种装点门面的线装书,是翻得起了毛边、书脊都裂了的旧书。书案上摊着一张舆图,用镇纸压着,舆图上画满了标记。
萧景珩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卷纸,用布包着的。他把布解开,把纸卷慢慢展开,铺在书案上。
是一幅画。
画纸泛黄了,边角起了毛,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墨色淡了一些。但画上的人还是清清楚楚——一个小姑娘,骑在白马上面,穿红骑装,头发被风吹散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楚昭宁凑近看,画得不算精致,笔法甚至有些生涩,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怕画轻了就留不住。
“你什么时候画的?”她问。
“第一次见你那天晚上。”萧景珩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回营之后画的。画了一夜。”
楚昭宁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指尖触到纸面的纹理。画上的人那么小,十二岁,还是个孩子。谁会对着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画一整个晚上?
“萧景珩。”她说。
“嗯。”
“你是不是傻?”
萧景珩没回答。
楚昭宁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她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茬。
“你暗恋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暗恋了七年,什么都不说,就自己画画像。你不是傻是什么?”
萧景珩垂下眼睛,声音闷闷的:“我怕说了连看都看不到了。”
楚昭宁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又僵了,然后慢慢握紧。
“现在你看到了。”她说。
萧景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见了灯。
“昭宁。”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会对你好。”
“你说过了。”
“我再多说几遍。”他说,声音低低的,“说到你信为止。”
楚昭宁没说话。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有力,像战鼓。
萧景珩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窗外,那只公鸡又叫了。喔喔喔——声音又大又响,把院子里的安静撕了个口子。
楚昭宁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家这只鸡,能不能杀了炖汤?”
“好。”萧景珩说,“晚上就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