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棋品即人品
林越下到第十一步的时候,九叔已经不想叹气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看着棋盘上那个被他围得死死的白子大龙,沉默了三秒钟。
“你刚才说,你学剑法看一遍就会?”
“那是身体好。”
林越理直气壮,
“下棋是脑子的事儿。”
“你意思是——”
九叔放下茶杯,“你脑子不好?”
“我没说,您说的。”
九叔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扔回棋罐里。
“重来。”
“又重来?”
“你十条大龙被我吃了八条,不重来还能怎么着?”
林越挠了挠头。
他其实知道自己下得臭——不是一般的臭,是从头臭到尾那种臭。
他的思路永远停留在“我要围这儿”然后就被九叔一个子堵死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这事儿吧,不能急。
他安慰自己,我一个玩《我的世界》的,会砍树挖矿就行了,
下棋下不过九叔那不很正常吗?九叔下棋多少年了?自己今天刚摸棋子。
这么一想,心里就平衡了。
“来吧。”
林越撸了撸袖子,拿起白子。
九叔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撸袖子的动作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二盘。
林越这次学聪明了,不走大龙了,就老老实实跟在九叔的黑子后面,人家下一步他跟一步。
这招叫“模仿棋”,他自己取的,不知道围棋里有没有这个说法。
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九叔停下来了。
“你这叫什么下法?”
“跟您学啊。”
林越一脸无辜,
“您走哪儿我走哪儿,错不了吧?”
九叔沉默了。
他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林越,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大概是想说“你这叫下棋吗”但又觉得好像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你这是耍赖。”九叔最终下了结论。
“我这叫——战术性模仿。”
九叔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他没说让文才去烧水,林越也没动。两个人就坐在槐树底下,油灯的光把棋盘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围棋这个东西,”
九叔忽然开口,“讲究的是‘势’。”
“势?”
“你看这一步。”
九叔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中央,
“我走这儿,不是为了吃你这几个子,是为了控制这一片。接下来你怎么走,都会被我限制住。”
林越盯着那颗黑子看了几秒钟,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转出来了——但没转到围棋上,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九叔这人在义庄里,也是这么个下法。
他不凶,不吼,不打?不骂。
但他往那儿一坐,往那儿一站,你跟秋生就不敢炸毛。
他说“他练功比你用功”,秋生就不吭声了。
他说“早点睡”,你熬夜画符他也没真拦着,但你就是知道——他知道了。
这就是“势”。
“想什么呢?”九叔问。
“想您说的‘势’。”林越老实回答。
“想出什么了?”
“想出——”
林越顿了顿,“您是个高手。”
九叔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收拾好,这次没让林越拿白子,自己拿了白子,把黑子推给林越。
“换换。”
“换?”
“让你看看什么叫‘势’。”
林越拿起黑子,深吸一口气。
这一盘,九叔下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他教林越的时候,下的都是最基础的定式,一步一步拆解,像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
但现在——他像是换了个人。
白子落下去,看起来轻飘飘的,位置也不是很起眼。
但三五步之后,林越突然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走,都会被那颗白子影响到。
它像一根钉子,不大,但扎在那儿,你就绕不过去。
“卧槽。”
林越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九叔没理他,又落一子。
这步更狠——直接把林越刚搭起来的一点小架子从中间切开了,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您这是——杀猪呢?”
林越看着自己被切成两半的黑子,哭笑不得。
“杀猪?”九叔皱眉。
“就是把我的子给宰了。”
“这叫‘断’。”九叔说,
“围棋最基础的招数之一。”
“基础的就这么狠?”
“基础的东西练好了,比花架子管用。”九叔看了他一眼,
“跟你练剑一个道理。”
林越忽然觉得九叔这话好像不止在说围棋。
但他没问,低头继续下。
这盘棋下了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林越的黑子被吃得七零八落,棋盘上白子连成一片,像一条盘起来的龙。
“您赢了。”林越把手里最后一颗黑子放回棋罐。
“你输得不冤。”九叔也开始收棋子。
“我知道。”
“知道就好。”
两个人把棋盘收拾干净,九叔把棋罐盖上,放在小桌旁边。
油灯里的油快烧完了,火苗一窜一窜的,把槐树的影子晃得乱七八糟。
“明天还下吗?”林越问。
“你明天还输吗?”
“那肯定输啊。”林越笑了,
“我这才学第一天,输不是正常的吗?”
九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明天继续。”
林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秋虫已经不怎么叫了,夜风比傍晚凉了不少,吹得他衣摆往一边飘。
“师父。”他忽然叫了一声。
九叔抬头看他。
“谢谢您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