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告别故乡

“你这是？”

沈静秋的表情很平静，但刘湘注意到她握着包带的手指微微发白。

“有用。”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别看是那边的东西，打仗的道理不分你我。”

刘湘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小册子，翻了几页。里面的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一眼就看出了几个——“游击”“运动”“群众”“地形”。这些字陈翰文教过他。

风吹过来，把册子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他把小册子合上，塞进了怀里，贴着母亲缝的那件棉背心。

“走了。”他说。

沈静秋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营地的方向走去。

九月十七日，清晨。

石桥镇外，黄葛树下。

四百二十六个人，整整齐齐地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乱动。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蓝布衫，有的灰布褂子，有的长衫下摆别在腰间。脚上大多数是草鞋，少数是布鞋，还有两三个人光着脚。他们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人背着步枪，有人腰挎砍刀，有人扛着梭镖，有人攥着扁担。

但他们站得很直。

四百二十六个人，像四百二十六棵竹子，笔直地插在晨风里。

陈翰文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捧着那本花名册。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葛树下那片空地上。他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点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铁柱！”

“到！”赵铁柱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张狗儿！”

“到！”张狗儿的声音很亮，带着一股少年的锐气，像一把新磨的刀。

“王虎！”

“到！”王虎的声音低沉有力，像闷雷滚过山岗。

“马彪！”

“到！”

“刘黑子！”

“到！”

“林远志！”

“到！”

“刘老幺！”

“到！”

“陈二娃！”

“到！”

……

陈翰文一个一个地念，四百二十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念出来。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声“到”。那一声声“到”，有的粗犷，有的尖细，有的沙哑，有的响亮。但它们合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在晨风里飘荡。

念到第一百多个的时候，陈翰文的眼眶红了。念到第二百多个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念到第三百多个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本花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他不知道这场仗打完之后，这些名字还有多少个能再次被念到。但至少今天，在这里，每一个名字都有人在回答。

四百二十六个名字，念了将近半个时辰。

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陈翰文合上花名册，退到一旁。

刘湘走上前去。

他站在黄葛树下那块大石头上，面对着四百二十六个人。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每个人都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像是火，又像是光。

他没有长篇大论。

“弟兄们，出川了。”

六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棵黄葛树，面对着树根上那碗血酒浇过的地方。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刀，高高举起。刀刃在晨光中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

四百二十六把刀、枪、梭镖、砍刀同时举了起来。

刘湘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晨风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袍哥人家——”

四百二十六个人齐声高喊——

“义字当先！”

“川军出川——”

“共赴国难！”

“打不垮——”

“压不弯——”

“杀不绝——”

“流尽最后一滴血——”

“也要跟日本人干到底！”

四百二十六个人的吼声震天动地，在山谷里来回激荡。那声音惊起了满山的飞鸟，震落了黄葛树上的露水，连远处的河水都被震得泛起了涟漪。

刘湘从石头上跳下来，大步朝北走去。

四百二十六个人跟在他身后。

他们没有回头。

黄葛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没人听得懂树的话，但每个人都知道，那棵千年老树会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他们回来。

晨风从东边吹来，吹过石桥镇，吹过万县城，吹过大巴山，一直吹向北方。

北方很远，风也很远。

但四百二十六双脚，更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