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孙茂才的最后反扑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两个人怕,我也怕。想家,我也想。”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每天夜里睡觉之前,都要想想我娘。她八十了,眼睛瞎了,一个人在家。我走了,谁给她端水?谁给她烧饭?我不知道。但我没办法,因为我要是不出来打鬼子,日本人来了,别说我娘,全镇的人都活不成。”
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你们跑回家,日本人来了,你们的家还能在吗?你娘还能活吗?你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
刘老幺哭出了声。陈二娃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泥。
刘湘走回去,亲手解开了他们身上的绳子。
“怕了就说,我刘湘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把刘老幺从地上扶起来,又去扶陈二娃,“你们现在要走,我给你们发路费。回家去,伺候你娘,种你的地。我刘湘不拦着,也不笑话。”
两个逃兵愣住了。
全营都愣住了。
“但是有一条——”刘湘的声音突然像刀子一样锋利,“不要偷偷摸摸跑。那是孬种,是缩头乌龟,是给石桥镇丢人,给川军丢人。要走,光明正大地走。我刘湘亲自送你出门。”
他转过身,面朝全营:“你们哪一个,要是觉得自己打不了鬼子,怕死,想家,现在站出来。我给路费,让你走。过了今天,就没有这个机会了。留下来的人,谁再偷偷跑,我刘湘打断他的腿!”
四百多号人,没有一个站出来。
刘老幺没有走。他擦了眼泪,跪下来,给刘湘磕了三个头:“营长,我不走了。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替你打鬼子。”
陈二娃也没有走。他抹着眼泪说:“营长,我也不走了。我娘让我来打鬼子,我要是跑回去,她得打死我。”
刘湘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回去洗把脸,好好吃饭。明天继续训练。”
两个逃兵回去了。
从那天起,营里再也没有人逃跑。
刘老幺后来成了三连的机枪手,在徐州会战中一个人打死十七个鬼子。陈二娃成了侦察兵,在武汉会战中两次负伤,三次立功。这两个人后来成了全营的传奇,但这是后话。
眼下,刘湘要做的是另一件事——查清谣言的来源。
他没费什么力气。陈翰文在营里暗地里查了三天,顺藤摸瓜,揪出了那三个拿钱散播谣言的土匪。三个土匪在证据面前低头认罪,供出了孙茂才。
刘湘把三个土匪叫到营部,没有打,没有骂,只说了一句:“你们拿孙茂才的钱,我不怪你们。谁不爱钱?但你们拿钱做的事,差点毁了这个营。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我送你们去军法处,当逃兵处理,枪毙。要么留下,将功赎罪,以后再犯,新账旧账一起算。”
三个土匪磕头如捣蒜,留下,再也不敢有二心。
轮到孙茂才了。
刘湘对张狗儿说:“带几个人,去把孙茂才‘请’来。客气点,别伤他。”
张狗儿带了四个弟兄,连夜赶到县城外孙茂才藏身的院子。孙茂才正在炕上抽大烟,吞云吐雾,快活似神仙。张狗儿一脚踹开门,孙茂才吓得从炕上滚下来,大烟枪摔成两截。
“孙老板,我们营长请你喝茶。”
孙茂才被蒙上眼睛,塞上一辆牛车,晃晃悠悠地拉到了营地。
眼罩摘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刘湘面前了。
营部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刘湘坐在关公像下面,手里拿着那把短刀,刀出鞘,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赵铁柱站在他身后,双臂抱胸,像一尊铁塔。
孙茂才吓得浑身发抖,裤裆都湿了。
“刘……刘营长,我、我没做什么啊……”
“没做什么?”刘湘把刀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你花钱收买我的人,让他们在营里散播谣言,说我刘湘要当逃兵,要把弟兄们当炮灰。你说,这叫没做什么?”
孙茂才的脸白得像纸。他想否认,但看着刘湘那双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茂才,你在石桥镇卖了二十年的粮食,我爹活着的时候对你怎么样?你儿子偷东西,是我爹去跟官府说情,才没坐牢。你粮行被土匪抢,是我爹带人去给你要回来的。我爹对你有恩,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孙茂才浑身一颤,低下了头。
刘湘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间,走到孙茂才面前。
“按我的脾气,你今天出不了这个门。”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孙茂才能听见,“但念在你也是石桥镇的人,念在你上有老下有小,我今天不动你。”
孙茂才松了一口气,但刘湘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又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你听好了——再坏我的事,我不杀你。但我会把你的粮仓全烧了,一颗粮食也不让你卖出去。你那些田,我会让你的佃户都不种。你在石桥镇的房子,我让人拆了。我要让你孙茂才,在川东一粒米也卖不出去,一分钱也赚不到,一个朋友也没有。”
孙茂才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滚。”
孙茂才连滚带爬地出了营部,腿软得站不稳,被张狗儿拖上了牛车。他连夜收拾东西,带着老婆孩子,搬到了四川南部的宜宾,再也不敢回石桥镇。
后来有人在宜宾见过他,他在那里开了一家小杂货铺,生意清淡,人老了十几岁,见了四川军人都绕着走。
这是后话。
眼下,刘湘赶走了孙茂才,营里再没有内忧。
训练照常进行,夜校照常上课。
四百多号人,心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