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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觉得苦。那时候不觉得。”

小七的声音浮上来，轻轻的。“我记得。”

许诺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你记得什么？”

“窗户。”小七说，“窗户很小，外面的墙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太阳。黄色的，歪歪扭扭的，画了很久了，被雨水冲淡过，又有人描过。”

许诺的呼吸慢了一拍。

那是她画的。是她搬进去的第一天，用从小卖部买的黄色粉笔，踮着脚，在那面灰扑扑的墙上画了一个太阳。画得不像。圆不够圆，光线的线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但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角落亮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后来她退租的时候，那个太阳还在。新的租户把它描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但她能想象。

“还有呢？”许诺问。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还有饭馆。”小七说，“你打工的那家饭馆，老板姓周，圆脸，爱笑。后厨有个打荷的，总是偷偷给你留着炸得脆的小黄鱼，用油纸包着，塞在你围裙口袋里。”

许诺没说话。那些小黄鱼，她都是在回地下室的路上吃的。从饭馆到小区，走路二十分钟。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吃，鱼还是温的，皮不脆了，但很香。那条路没有路灯，黑漆漆的，但她不怕。嘴里有东西嚼着，就不觉得黑。

“你怎么知道这些？”许诺问。她知道答案，但想听小七自己说。

小七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在。你走着走着，说话的时候，是在跟我说。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许诺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涌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草木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所以你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小七说。

许诺没再问。路在前面弯了一下，她打了方向，车身稳稳地拐过去。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上面有从前的影子——洗洁精泡白的指缝，搬箱子磨出的茧，熬夜修图熬出来的干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不见了。但都在。

“那后来呢？”小七问。

许诺知道她问的不是后来发生了什么，而是后来那个亮亮的人去了哪里。

“后来我攒够了钱，买了那台相机。二手，快门有点松，但成色还新。”她说，“再后来，就不在饭馆干了，去了一家影楼做助理。搬出了地下室，住进了隔断间。窗户大了一些，白天不用开灯了。”

“但还是一个人。”小七说。

“嗯。还是一个人。”

许诺把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阳光很亮，亮得有点晃眼。她眯了一下眼，又睁开。

“二十岁那年，你觉得自己像什么？”她问。

小七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像风吹过空瓶子。

“像那个画在墙上的太阳。歪歪扭扭的，但黄。被人看见过，也被人描过。后来被雨水冲淡了。但还在那儿，只是看不清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许诺没说话。她的眼睛有点热，但没有红。她眨了两下，那股热就退了。

“没有看不清。”她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七没有再说话。但许诺知道她在笑。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那种嘴角动了一下、连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的笑。

她继续开。路还很长，但那个画在地下室窗外墙上的太阳，她知道自己从来没忘过。

起了风。路两边的树开始往一边歪，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许诺把车窗摇上去一半，风变细了，声音尖了一点，在耳边呜呜地响。

她想起那台相机。

二手，黑色的，机身角上有一块磕碰的痕迹，像是摔过。快门按下去的声音不脆，闷闷的，像把石头扔进深水里。她拿到那天回住处的路上，抱着盒子走了一站地。舍不得放下来，怕摔。也舍不得快走，想让这条路长一点。

“你用它拍的第一张照片是什么？”小七问。

“楼道里的灯。”

“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住处的楼道。声控灯，亮的时候黄黄的，不够亮。灭的时候，灯罩上还留着一圈余热。”许诺说着，眼睛还看着前面的路，“那张拍糊了，手抖。但后来我经常会看那张照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黄色的光很暖。”

其实她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她很少被人等。但那盏灯等她。只要她跺一下脚，它就亮了。

“后来你拍了很多。”小七说。

“嗯。拍了很多。”

“都是路上的。”

“都是路上的。”

许诺把着方向盘，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光斑从身上滑过去。她想起那些照片——公路，加油站，服务区，黄昏里的货车，清晨的收费站。全是风景，没有人。

“你怎么不拍自己？”小七忽然问。

许诺沉默了一会儿。食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时候觉得自己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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