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手机放门口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充电站的风很硬。
郑师傅站在703旁边,手里攥着那张派出所咨询登记单。
纸被他捏得有点皱。
郑小川站在他旁边,脸色比他还白。
老周靠在凯美瑞车门边,烟叼在嘴里,没点。
我坐在充电棚下面。
面前放着一杯豆浆。
周晚晴不让我站太久。
她说我现在的腰像刚补好的轮胎,能上路,不代表能跑高速。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
昨晚系统说新手保护期结束以后,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
不兜底,不只是系统不兜底。
也是身体不再替我兜底。
“陈哥。”
郑小川看着我。
“等会儿我能不能跟我叔一起进去?”
“不行。”
我说。
他急了。
“为什么?”
“你进去,只会让他们多一个靶子。”
郑小川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我看向郑师傅。
“你今天只记三句话。”
郑师傅点头。
我说:
“第一,车辆座椅存在安全隐患。”
“第二,已向派出所咨询并留档。”
“第三,等待正式处理意见。”
郑师傅低声重复:
“车辆座椅存在安全隐患。”
“已向派出所咨询并留档。”
“等待正式处理意见。”
我点头。
“别扩展。”
“他们问你老余,你说不知道。”
“他们问你刘文斌,你说不知道。”
“他们问你是不是被人教的,你说安全问题谁都怕。”
“他们问你为什么去派出所,你说发现旧文件,不知道性质,怕处理不当。”
郑师傅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要是让我签字呢?”
“看清楚再签。”
“看不懂呢?”
“不签。”
“他们说不签扣补贴呢?”
“不吵。”
我看着他。
“你就说:涉及补贴调整,请给我书面通知。”
老周在旁边点头。
“这句硬。”
郑师傅手指攥得更紧。
“我怕我到时候忘。”
周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递给他。
便签上只有四行字。
【只说安全。】
【只说留档。】
【不评价旧案。】
【任何扣款,要书面。】
字是她写的。
清清楚楚。
郑师傅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谢谢。”
周晚晴说:
“怕的时候就看一眼。”
“别硬撑。”
郑师傅点点头。
老周拉开车门。
“走吧。”
郑小川下意识也要跟上。
老周回头看他。
“你留这儿。”
郑小川咬牙。
“我叔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
老周拍了拍车门。
“我在外面。”
他说完,又看向我。
“你呢?”
我说:
“我在这里。”
郑师傅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其实更想让我去。
不是因为我比老周能打。
而是这一路走过来,他已经习惯遇事先看我。
但这正是我今天不能去的理由。
系统不再兜底以后,我不能再替所有人挡在最前面。
有些路,得让他们自己往前站一步。
我能做的,是在他们快被推回去的时候,接住那一下。
我说:
“郑师傅。”
“嗯。”
“今天你不是去赢。”
“那我去干什么?”
“去不输。”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
“不签看不懂的字。”
“不说没证据的话。”
“不交看不见的手机。”
“不把自己逼到墙角。”
“做到这四点,就够了。”
郑师傅慢慢点头。
“我明白。”
凯美瑞开走时,郑小川一直站在原地。
等车尾灯拐出充电站,他才低声问:
“陈哥,我叔能扛住吗?”
我看着路口。
“他不用扛住全部。”
“什么意思?”
“他只要扛住今天上午。”
郑小川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剩下的呢?”
我看了一眼充电棚里的人。
李姐刚送来热汤。
老何抱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马国良坐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昨晚按过手印的证词复印件。
周晚晴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
我说:
“剩下的,我们接。”
九点整。
老周发来第一条消息。
【到了。】
宏盛车队办公室在废弃物流园里面。
那地方我去过一次。
坑坑洼洼的水泥地,白色面包车一排一排停着,车身上的宏盛车队logo被灰和雨水蹭得发乌。
老周没有发语音。
只发文字。
说明他已经进了对方地盘,开始收着。
九点零三。
第二条消息来了。
【门口内勤让郑师傅把手机放门口。】
郑小川一下站起来。
“来了。”
我没说话。
盯着屏幕。
九点零四。
老周又发:
【郑说:手机是个人财物,我可以静音,不录音,但不离身。】
九点零五。
【内勤说:办公室规定。】
九点零六。
【郑说:请把规定给我看。】
老何猛地一拍大腿。
“漂亮!”
李姐瞪他。
“别吵。”
我没有笑。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刀。
九点零八。
老周发来:
【副队长出来了。】
【姓曹。】
【让手机关机,放桌上,屏幕朝上。】
【郑同意了。】
我松了一口气。
这是能接受的中间态。
手机不离开视线。
关机放桌上。
至少没有被带走。
周晚晴看着消息,说:
“他们第一步没拿走手机,说明也怕。”
我点头。
“怕把事情做绝。”
九点十二。
老周消息停了。
整整十分钟,没有新消息。
这十分钟很难熬。
充电站里没人说话。
郑小川手一直搓裤缝。
老何握着笔,笔尖在本子上点出一片黑点。
马国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逼自己不去想太多。
新手保护期结束以后,系统没有再替我把房间里的每一张脸标出来。
没有办公室画面。
没有对方情绪。
没有倒计时。
我只能等。
这比开车冲过去更难。
九点二十二。
老周终于发来消息。
【他们在谈车辆使用规范。】
【说郑师傅未经允许私自将车开去派出所,影响车队声誉。】
郑小川骂了一句。
“什么叫私自?那是安全隐患!”
我看他。
“记下来。”
他一愣。
周晚晴把手机递给他。
“时间,话术,关键词。”
郑小川立刻坐下,开始记。
九点二十五。
老周发:
【郑说:我没有报案,只是咨询发现物怎么处理。】
【曹副队说:你咨询之前,应该先向车队报备。】
【郑说:我不知道文件性质,怕处理错,所以先咨询。】
我看着这几句话,慢慢松了半口气。
郑师傅没乱。
他没有提余成海。
没有提王宏盛。
没有提伪造。
他只说“不知道性质”。
这是昨晚反复练过的句子。
不锋利。
但稳。
九点二十八。
老周又发:
【内勤拿出一张《车辆异常情况说明》。】
【让郑签。】
我坐直了一点。
周晚晴看向我。
我说:
“让老周看标题下面有没有责任认定。”
老周很快回:
【看不到全文。】
【郑拍不了。】
【但他没签。】
九点三十。
老周发来一句:
【郑说:我可以写事实经过,不签责任认定。】
老何低声说:
“这句也漂亮。”
这句确实漂亮。
不是拒绝配合。
是不签模糊责任。
办公室里显然停了一会儿。
因为老周隔了三分钟才发下一条。
【曹副队说:老郑,你是不是最近跟外面那些人混多了?】
郑小川的笔尖停住。
他抬头看我。
我说:
“继续记。”
九点三十四。
老周发:
【郑说:我只是腰不好,去调座椅。】
【曹副队说:你那个侄子也跟着别人瞎跑。】
郑小川脸色一变。
马国良也抬了头。
周晚晴低声说:
“他们开始打亲属牌了。”
我嗯了一声。
车队不一定会先打证据。
他们会先打人心。
你是不是被教唆?
你侄子是不是不懂事?
你是不是对车队不满?
这些问题听起来像聊天。
但每一句都在引导你承认“动机不纯”。
九点三十六。
老周发:
【郑说:小川年轻,不懂事,我会管。】
我皱了皱眉。
这句不算完美。
但能接受。
它把郑小川摘出去。
没有把矛头引回来。
九点三十八。
老周发:
【曹副队提补贴审核。】
店里空气一下紧了。
九点三十九。
【曹说:你这个月车辆使用情况、临时短驳补贴、维修责任,都要重新核。】
郑小川猛地站起来。
“凭什么!”
李姐一把按住他的肩。
“坐下。”
郑小川眼睛红了。
“他们就会来这个!”
我看着屏幕。
这才是王宏盛的刀。
不骂你。
不打你。
不说你错。
只是重新核。
补贴重新核。
维修责任重新核。
车辆使用重新核。
“重新”两个字,能把一个司机半个月的收入都吊起来。
九点四十。
老周发:
【郑说:请给书面通知。】
我盯着那一行字。
周晚晴的便签起作用了。
只说书面。
不吵。
不求。
不解释。
九点四十一。
【曹副队说:你现在说话挺硬啊。】
九点四十二。
【郑说:我不是硬,我怕记错。】
老何忽然吸了一口气。
“老郑可以啊。”
我没说话。
但心里也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聪明。
而是因为它很郑师傅。
一个普通司机不会突然变成律师。
他不会说“请贵方出具正式文件”。
他只会说:
我怕记错。
这句话弱。
但弱得安全。
九点四十五。
老周又发:
【内勤换了一张纸。】
【《不传播未核实信息承诺》。】
周晚晴脸色冷下来。
“来了。”
我问:
“具体内容?”
老周隔了半分钟才回:
【大概是不得在群内传播关于车队事故、合同、补贴的不实信息,不得煽动司机对抗车队管理。】
老何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封口吗?”
我说:
“是。”
马国良声音很低。
“以前他们也让我们签过类似的。”
郑小川猛地看他。
马国良没有躲。
“不是这个名字。”
“意思差不多。”
我看着屏幕,手指收紧。
这就是流程。
一张纸不叫封口。
叫“不传播未核实信息承诺”。
一把刀不叫刀。
叫“维护车队正常管理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