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换一根绳子
赵一帆把补充协议发来的时候,我没有立刻打开。
我先把车停进路边的临时车位。
熄火。
座椅往后放了一点。
腰后那点刺痛还在,左腿有些发麻,脚底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
刚才周建国那一单,看起来只是二十几分钟的路。
可那种高权重节点带来的压力,不是普通乘客能比的。
他说话不重。
眼神也不锋利。
但坐在后排的时候,我总觉得车里多了一块看不见的秤。
我说的每句话,都在被称重量。
系统界面还停在刚才的提示上。
【当前精力债务:8点。】
【警告:精力债务达到10点后,将触发强制休眠。】
【警告:强制休眠期间,系统技能不可调用。】
【持续透支可能加重腰椎神经压迫风险。】
我盯着“10点”看了几秒。
也就是说,我现在只剩两点余量。
再乱来,系统不会再跟我商量。
它会直接把我按下去。
这才像鞭子。
不是鼓励你做英雄。
是告诉你:再逞能,就趴下。
手机又震。
赵一帆发来消息。
陈哥,他们说这次已经让很多了。
如果我还挑,他们就把仓位给别人。
我闭上眼,缓了两秒。
这句话太熟了。
他们已经让很多了。
再挑就不识好歹了。
机会不给你了。
前面每一句都像退让。
最后一句才是刀。
我回:
你先别回他们。
我看完再说。
补充协议一共六页。
比昨天短很多。
但越短,越不能大意。
前面几条确实改了。
费用调整改成了双方书面确认。
协商不成,赵一帆可以在三十日内无责解除未履行部分合作。
货损规则也加了附件。
常规货损按申报货值赔付,七个工作日内出核查结果。
提前解约里的“预计服务费”改成了“基础服务费”。
如果只看这些,陆明确实让步了。
可我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
新增条款:
乙方承诺,自合同生效之日起三个月内,月均入仓货量不低于甲方预留仓容标准的70%。若连续两个月未达到上述标准,乙方应按照未达标部分对应仓容资源向甲方支付空置补偿费。
我停住。
最低入仓量。
空置补偿。
前面把提前解约的绳子松了一点。
后面又用仓位利用率套回来。
我继续看。
第五页。
乙方应优先使用甲方提供的仓配一体化服务。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将同区域同品类货品交由第三方仓配服务商处理。
独家限制。
第六页。
甲方有权根据乙方实际履约情况,对仓容资源进行动态调整。乙方应配合甲方运营安排。
动态调整。
配合运营安排。
又是活字。
我把三处截图发给赵一帆。
新问题:最低入仓量、独家限制、动态调整。
赵一帆秒回:
我就觉得不对,但说不出来。
我发语音:
“昨天他们把前面的门打开了一点,今天从后门加了三根绳子。”
“第一,最低入仓量。如果你销量没起来,还要为没用掉的仓位付钱。”
“第二,独家限制。如果他们服务不好,你可能不能把同区域货转给别人。”
“第三,动态调整。如果他们觉得你货少,可以调整仓位;如果他们觉得你占资源,也可能让你配合。”
“这些不是一定不能谈。”
“但必须写清楚。”
发完这段,我放下手机。
车外太阳很毒。
临停区旁边有个外卖员骑车过弯,车头晃了一下,差点撞到路沿。
他撑了一脚,稳住,回头骂了自己一句,又继续往前冲。
他的腰上也绑着护腰。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周建国那句话。
人一停,就像罪过。
可不停,人就不会坏吗?
腰后那股疼又顶了一下。
我伸手去摸止痛药。
手套箱里只剩一个空盒。
我这才想起,昨晚最后两片已经吃完了。
我把空盒扔回去,闭眼靠着。
手机响了。
赵一帆打电话过来。
我接起。
“陈哥,我现在真有点乱。”
“别急。”
“他们改了很多,我本来觉得已经可以签了。”
“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对方让了一步,你会不好意思再问。”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
“赵一帆,昨天你问的是他们原合同里的坑。今天要问的是他们让步后新增的锁。”
“那我怎么问?”
我压着腰疼,把话尽量说短。
“先问最低入仓量。”
“月均70%按什么算?按面积、托盘位、货值,还是订单量?”
“如果因为他们系统故障、爆仓、延误,导致你货没法正常走,算不算你未达标?”
“空置补偿费怎么算?有没有封顶?”
赵一帆那边传来笔划纸的声音。
他在记。
我继续说:
“第二,独家限制。”
“问他们:如果他们延误、爆仓、货损、系统故障,你是否可以临时启用第三方仓配。”
“第三,动态调整。”
“问他们:调整是否影响仓位、费用、发货时效和货品安全。只要影响,就必须提前书面通知,并经你确认。”
赵一帆低声说:
“好。”
“还有。”
“嗯?”
“今天你不要急着谈完。”
“可是陆明说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四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让他来。”
“你来吗?”
我沉默了。
腰后疼得厉害。
系统提示还挂着。
【当前精力债务:8点。】
【距强制休眠阈值:2点。】
【警告:继续参与高强度谈判,可能触发强制休眠。】
赵一帆等了几秒,忽然说:
“陈哥,你要是不舒服,就别上来了。”
我有点意外。
“你自己谈?”
“我可以先问。”
他说。
“你在楼下车里等就行。我卡住了再给你发消息。”
我笑了一下。
这才是真进步。
不是他永远需要我坐在旁边。
而是他知道,第一轮可以自己顶上去。
“行。”
我说。
“我到楼下,不上桌。你先谈。”
下午一点五十,我把车停在赵一帆楼下。
没有上楼。
只是坐在车里,把座椅放低。
腰后垫着已经不太热的热水袋。
手机开着。
赵一帆发来一张照片。
会议室门口。
配文:
他们到了。
我回:
你先问最低入仓量。
两点十分。
赵一帆发来第一段语音。
声音比昨天稳。
“我问了70%按什么算。陆明说按预留仓位的托盘位算。”
我回:
继续问空置补偿怎么算。
两点二十。
赵一帆:
“他说按未使用托盘位x标准仓储费x天数。”
我回:
问封顶。
两点二十五。
赵一帆:
“销售说没有封顶,不然他们风险太大。”
我回:
你说:没有封顶,我不能接受。最低入仓量可以谈,但补偿必须封顶,且要排除甲方原因造成的未达标。
两点三十。
赵一帆没有回。
两点三十五,也没有。
车外热浪一层一层扑过来。
空调开着,我后背却还是出汗。
不是热的。
是疼出来的。
腰后的麻意顺着左腿往下爬,爬到脚踝,像一条细线勒在那里。
我盯着屏幕。
不会又被带着签了吧?
两点四十,语音来了。
赵一帆声音有点急,但不是慌。
“陈哥,我照你说的问了。”
“陆明没马上说话。”
“他盯着我看了差不多十秒,会议室里安静得要命,销售脸都白了。”
“然后他笑了。”
“他说,可以封顶,但要换一个条件。”
我坐直一点。
“什么条件?”
赵一帆回:
“他说,首批货必须七天内入仓,不然仓位不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