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服务站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我把车停在城南司机服务站对面的路边。
不是平台接单。
是我自己开过来的。
所以副驾驶可以放材料,后座可以坐老周。
下车的时候,腰后那点旧疼又顶了一下。
不尖锐。
但很实在。
像有人在提醒我:这场仗不能拖,也不能乱。
我扶着车门站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这里面夹着的不是纸。
是我的饭碗。
是那辆二手比亚迪还能不能继续跑。
是我以后还能不能靠这座城市的路,把那些人一个个接上车。
周晚晴没有坐我的车。
她自己打车过来,比我还早十分钟,已经站在服务站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没穿浅色外套,换了一件深色风衣,头发扎得很低,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老何也来了。
他没跟我们一起进门,蹲在服务站门口的台阶边,手里拿着手机,说要“远程盯梢”。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别进来添乱。”
老何不服。
“我怎么就添乱?”
老周说:
“你一开口,陈默从申诉变成闹事。”
老何把嘴闭上了。
但还是不甘心,指了指我手里的文件夹。
“不懂别签。”
周晚晴补了一句:
“看懂了,也别被吓着签。”
我点头。
“知道。”
城南司机服务站在一栋老写字楼一层。
门口贴着平台标识。
玻璃门上有一张蓝色告示:
司机服务、培训申诉、安全说明,请取号等候。
里面坐着不少司机。
有人在补资料。
有人在问提现。
有人拿着手机跟客服吵。
还有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大哥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一张处罚通知,手背青筋鼓着。
这里不像法院。
也不像公司。
更像一个把所有司机不愿意面对的麻烦集中起来的地方。
我取了号。
屏幕上显示:
a037 安全说明。
前面还有三个人。
我们坐在等候区。
周晚晴把文件袋递给我。
“再过一遍。”
我打开。
里面分得很清楚。
第一份:订单截图。
第二份:乘客备注。
第三份:行程轨迹。
第四份:录音文字整理。
第五份:唐小鱼说明。
第六份:匿名目击语音文字整理。
第七份:平台规则截图。
第八份:便利店监控保留申请记录。
最后一页是我自己写的时间线。
从21:47接单,到22:18送达。
每个时间点后面都对应一条材料。
老周扫了一眼。
“记住,进去以后别主动讲故事。”
我点头。
“只答问题?”
“不是只答问题。”
老周说。
“是先听清楚问题。”
他把烟瘾压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们问你‘有没有肢体接触’,你答‘有,但不是主动攻击,是脱离控制’。”
“他们问你‘有没有下车介入’,你答‘有,因为乘客被拉拽,无法上车’。”
“他们问你‘是否承认服务不规范’,你别接这个词。”
我看着他。
“怎么说?”
周晚晴接过话。
“说:我承认现场发生纠纷,但不承认本人存在主动斗殴、危险驾驶或恶意服务行为。”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不承认主动斗殴。
不承认危险驾驶。
不承认恶意服务。
系统弹出一行字。
【当前任务:线下说明。】
【目标:完成事实陈述,不签署含糊责任认定。】
【风险项:诱导承认、概括性定责、情绪化失言。】
没有多余废话。
这才像系统。
十点整,屏幕跳号。
a037,请到安全说明室2。
我站起来。
老周也起身。
周晚晴跟在我旁边。
服务站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
“只允许司机本人进入。”
我还没说话,周晚晴先点头。
“我们在外面等。”
她把手机举了一下。
“进去前,把录音开着。涉及你本人权益的沟通,你可以保留个人记录。但不要拿录音威胁对方。”
服务站工作人员皱了一下眉。
我看向他。
“可以录音吗?”
他停了一下。
“内部不建议录音。”
“不建议,还是不允许?”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做个人记录,但不得公开传播。”
“明白。”
我打开录音,屏幕朝上,放进外套口袋。
推门进去。
安全说明室不大。
一张长桌,两把椅子。
桌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胸牌上写着:
安全专员:钱琳。
她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男工作人员,负责电脑记录。
钱琳抬头看我。
“陈默?”
“是。”
“坐。”
我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她没有急着看材料,先打开电脑。
“今天请你来,是针对昨晚金浪ktv订单的安全投诉做线下说明。”
“我知道。”
她看着屏幕,说得很标准。
“投诉方提供视频材料,显示你在现场与工作人员发生肢体接触。投诉方认为你存在主动介入线下纠纷、与他人推搡、影响平台安全形象等行为。”
我没接话。
钱琳抬头。
“你先说明一下当时情况。”
我打开文件夹第一张。
“昨晚21:47,我接到订单。乘客备注中写明:‘师傅,麻烦到门口以后别催,我可能要跑出来。’”
我把截图推过去。
钱琳看了一眼。
我继续说:
“21:58,我到达金浪ktv斜对面临停区。车辆没有停在ktv门口,也没有堵塞道路。车头朝外,未熄火。”
第二张。
“乘客从ktv方向跑出,主动靠近车辆,试图上车。现场工作人员拉拽乘客包带和手腕,阻止她上车。”
第三张。
“我下车确认乘客意愿。乘客明确表示要离开。”
第四张。
“此后对方人员抓扯我衣领,我采取脱离控制动作。没有主动攻击,没有追打,没有危险驾驶。”
我停下来。
“以上是我的说明。”
钱琳看着我,表情没有变化。
她把材料递给旁边男工作人员。
“你说你没有主动攻击,但投诉方视频显示,你有抬手推搡动作。”
“我申请查看视频前后完整过程。”
钱琳说:
“投诉方视频属于投诉材料,暂不向被投诉司机完整展示。”
我看着她。
“那你们如何判断它是不是剪辑视频?”
钱琳停了一下。
“平台会综合判断。”
又是这句话。
综合判断。
我以前听到这种话会急。
现在没有。
我把录音文字整理推过去。
“我提交的录音中,可以听到投诉方人员说乘客欠店里钱,阻止她离开,也可以听到乘客明确表示要走。”
钱琳低头看材料。
“录音我们已收到。”
“那请问平台是否已经核验录音时间与订单时间?”
她抬头看我。
这一次,她终于认真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如果录音时间与订单时间一致,至少能证明现场不是我主动寻衅。”
我说:
“我是在乘客已经表达离场意愿、且被阻拦的情况下介入。”
旁边男工作人员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钱琳翻了几页材料。
“乘客说明是你提供的?”
“是。”
“是否为乘客本人?”
“是平台订单乘客。出于隐私保护,我对姓名做了遮挡。平台后台可以核验她与订单身份是否一致。”
钱琳点了一下头。
“你是否愿意承认,你在处理该订单时存在现场处置不当?”
这句话来了。
现场处置不当。
很轻。
看起来不像主动斗殴。
但只要我认了,后面平台就能顺着写:
司机承认处置不当。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老周说过。
别怕沉默。
钱琳也没有催,只看着我。
我缓了两秒,说:
“我承认现场发生纠纷,也承认我下车处理过乘客被拉拽的情况。”
我停了一下。
“但我不承认本人存在主动斗殴、危险驾驶或恶意服务行为。”
钱琳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她旁边的男工作人员继续打字。
她又问:
“你是否认为,司机应避免介入乘客与第三方的私人纠纷?”
“正常情况下,应该避免。”
“那你为什么介入?”
“因为当时不是普通私人纠纷。”
我把乘客备注截图重新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