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饭碗
平台那条投诉通知弹出来的时候，充电站棚子底下的笑声一下没了。
刚才老何还在拿郑小川那碗馄饨开玩笑。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我手机上。
投诉人：匿名。
订单时间：昨晚。
投诉内容：司机在金浪ktv门口与他人发生肢体冲突，存在危险驾驶及服务不规范行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核实存在严重服务违规，平台将根据规则采取限制派单、暂停服务或解除合作等措施。
我盯着“暂停服务”四个字。
手指慢慢凉下来。
这不是扣几分。
也不是少几单。
这辆二手比亚迪，是我从嘉和被挤出来以后，用最后那点离职补偿换来的饭碗。
房租、油电、充电费、腰上的药、每天吃什么，还有系统把我推到这些人面前的那条路，全拴在这个账号上。
平台一句“暂停服务”，不是提醒。
是把我从路上踢下去。
老何第一个骂出来。
“这帮孙子还真投诉？昨晚那女孩不是被他们拽着不让走吗？他们还有脸投诉？”
他说着就往自己车里走。
老周皱眉。
“你干什么？”
老何从车里拎出一把扳手。
“我去金浪问问那个姓刘的，脸是不是铁打的。”
老周一把按住他手腕。
“你现在去，明天陈默就不是申诉，是同案。”
老何瞪着眼。
“那就这么让人欺负？”
“平台不看你气不气。”
老周把扳手从他手里拿下来，扔回车里。
“平台看材料。”
周晚晴站在旁边，脸色也沉着。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问我：
“昨晚有没有录音？”
“有一段。”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他们拦车，说唐小鱼欠店里钱的时候。”
“有没有视频？”
“没有。”
“行车记录仪呢？”
我沉默了一下。
老周看我这个反应，脸色更难看。
“还没装？”
我没说话。
他气得笑了一声。
“我早跟你说，花两百块装个新的。你说先买护腰、买药、先把充电钱顶过去。现在知道两百块的东西有多贵了吧？”
这话不好听。
但是真的。
那时候我总觉得，记录仪可以再拖几天。
腰疼不能拖。
车要充电不能拖。
饭要吃不能拖。
结果现在，最该有的东西，没有。
我把手机攥紧。
“我知道。”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骂。
周晚晴拿过一张空白纸，放到充电桩旁边的小桌上。
“先列时间线。”
我已经打开订单详情。
“二十一点四十七接单。”
她笔尖刚落下，我继续说：
“二十一点五十八到达金浪ktv斜对面临停区。车头朝外，没熄火，没有开到ktv门口堵车。”
老周看了我一眼。
“记得挺清。”
“昨晚回来路上我就截了图。”
我把截图翻出来。
“乘客备注也在。”
备注那一行还挂在订单详情里。
师傅，麻烦到门口以后别催，我可能要跑出来。
周晚晴看了很久。
“这个很关键。”
老周点头。
“这能证明你不是主动找事，是乘客提前表达了风险。”
老何压着火说：
“那直接把这句甩平台脸上不就完了？”
周晚晴看他。
“平台不是人，不会被你甩脸。”
老何被噎了一下。
周晚晴继续说：
“平台也不是法官。它不是来判断谁道德更高。”
她看向我。
“它是一家怕担责的商业公司。谁的证据硬，谁的风险低，它就偏向谁。”
这句话让我心里冷静了一点。
平台不会因为我救了人就站我。
也不会因为对方是ktv经理就一定站他们。
它只会看哪边更麻烦。
所以，我不能喊冤。
要让对方变成更麻烦的那一边。
系统在这时弹出一行字。
【提示：申诉不是喊冤。】
【是把事实摆到对方无法绕开的地方。】
我低头开始写申诉说明。
老何凑过来，声音压低了些。
“要不要写得惨一点？比如你腰不好，还被人拽衣领。”
我摇头。
“先不写惨。”
“为什么？”
“惨不是重点。”
我盯着手机屏幕。
“重点是我没有危险驾驶，没有主动斗殴，乘客是自愿离开。”
老周点了一下头。
“对。”
我开始打字。
本人于昨晚21:58左右到达订单起点金浪ktv附近，按乘客备注要求未催促乘客，并将车辆停靠在斜对面临停区，车辆未驶入ktv门口区域，未造成道路堵塞。
我继续往下写：
乘客从ktv方向跑出后主动靠近车辆，并明确表示要离开。现场人员拉拽乘客包带及手腕，阻止乘客上车。本人下车确认乘客意愿，乘客明确要求离开。
写到“肢体冲突”这里，我停住了。
昨晚我确实碰了那个刘经理。
我压了他的手腕，也用手臂顶开过他抓我衣领的手。
如果对方截了后半段视频，只拍到这一瞬间，看起来就是我动手。
我不能写“完全没有接触”。
老周说得对。
前后不一致，平台会直接判死。
我继续写：
过程中，对方人员抓扯本人衣领并阻拦车辆。本人仅采取脱离控制动作，未主动攻击，未追打，未持械，未危险驾驶。待现场人员让开后，本人正常驶离，并将乘客安全送达目的地。
周晚晴看着我打完，点了点头。
“可以。”
老何憋了半天，说：
“这也太冷静了。”
我说：
“我现在不能热血。”
他没再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
本人保留现场部分录音，可提供核验。因涉及乘客个人隐私，请平台仅作后台审核使用，勿公开传播。
周晚晴看了我一眼。
“这句好。”
我看着那段录音文件，迟迟没点上传。
里面有唐小鱼的声音。
有她喊“我不干了”。
也有刘经理威胁她学校的内容。
这是证据。
也是她最不想被人听见的狼狈。
周晚晴说：
“你可以上传，但要标注隐私保护。”
我点头，把录音上传。
又上传了订单截图、备注截图、行程轨迹截图。
材料提交后，平台弹出提示：
申诉材料已提交，平台将在24小时内处理。处理期间，账号部分功能可能受到限制。
几乎同时，派单界面灰了一下。
上面多了一行提示：
安全审核中，当前订单推荐可能减少。
老何骂了一声。
“这不就是限流？”
没人反驳。
因为确实是。
我看着那个灰色提示，心里沉了一下。
还没等我说话，微信震了。
是唐小鱼。
陈师傅，我看到本地群的视频了。是不是他们投诉你了？
我看着这句话，没有马上回。
她昨晚刚从金浪跑出来。
今天还要面对辅导员、学校、可能还有家里。
我不想把她再拖回来。
周晚晴看见了屏幕。
“别替她做决定。”
我看她。
她说：
“你可以告诉她事实，但不能逼她作证。”
我点头，回复：
平台收到投诉，我已经提交申诉。你不用急，也不用勉强出面。先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