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身份证
司机姓梁。
起点在金浪ktv后门旁边的小路。
目的地是城南花园。
我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落到底,林雯的电话又来了。
我立刻接起。
“怎么了?”
林雯在喘。
“我出来了。”
“现在在哪?”
“后门右边的小路。”
“车到了吗?”
“还有三分钟。”
“周围有人吗?”
“有两个代驾,还有一个便利店。”
“去便利店门口站着。”
“嗯。”
她跑了几步。
电话里传来便利店自动门打开的声音,还有店员一句懒散的“欢迎光临”。
我说:
“买瓶水。”
“啊?”
“你站在店里不买东西,会紧张。买瓶水,慢慢付钱。”
她吸了吸鼻子。
“好。”
那边传来冰柜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扫码付款。
店员说:
“三块。”
林雯付完钱,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师傅,我买了。”
“车还有多久?”
“一分钟。”
“上车前核对车牌。”
“嗯。”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林雯?”
林雯呼吸一断。
我立刻问:
“谁?”
林雯没回答。
男人声音越来越近。
“你怎么在这?刘经理找你半天。”
林雯小声说:
“我不舒服,先回去了。”
“回哪?你班还没下。”
“我辞职。”
男人笑了一声。
“你们今晚都疯了是吧?唐小鱼刚跑,你也跑?”
我握紧手机。
“林雯,把手机别挂,放口袋里。”
她听见了。
电话声音闷了一点,像是手机被她塞进了衣服口袋。
男人说:
“走,跟我回去。”
林雯声音发抖。
“我不回。”
“身份证不要了?”
“我明天来拿。”
“工资不要了?”
“我明天再说。”
“你明天能进得了门?”
林雯没说话。
男人压低声音。
“你别以为唐小鱼跑了就没事。刘经理手里有你们资料。你妈电话是不是尾号638?你弟是不是还在上高中?”
林雯忽然哭了。
“你们为什么这样?”
男人不耐烦。
“谁让你们不懂规矩?干这行,哪有说走就走的?”
我听得太阳穴发紧。
老周就在旁边,他显然也从我表情里看出了不对。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男人声音继续传出来:
“现在回去,刘经理最多骂两句。你要真上车走了,以后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林雯很轻地说:
“我已经叫车了。”
“取消。”
“不。”
“我让你取消。”
“不。”
这个“不”很小。
比郑小川在办公室里那个“不退”还小。
但我听见了。
系统也像听见了。
一行字弹出。
【林雯节点临时接入。】
【任务目标:完成自主离场。】
没有奖励提示。
没有技能提示。
只有这一句。
自主离场。
电话那头,男人像是被她这个“不”惹怒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雯忽然提高了一点声音。
“我朋友知道我在哪。”
男人一愣。
林雯继续说:
“我叫的车牌也发给她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
“你吓唬我?”
林雯说:
“我没有。”
她的声音还在抖。
但她说下去了。
“我只是要走。”
便利店里似乎有人看过来了。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行,你走。身份证别想拿了。”
林雯说:
“我会报警要。”
男人骂了一句。
电话那边传来车停下的声音。
林雯很快说:
“车到了。”
我立刻开口:
“核对车牌。”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声音变清晰。
“尾号916。”
“司机姓梁?”
“对。”
“上车。”
车门打开。
林雯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
我听见她对司机说:
“师傅,麻烦开快一点。”
司机问:
“姑娘,后面那人认识你啊?”
林雯顿了顿。
“不认识。”
我说:
“把安全带系上。”
她系上安全带。
车开动。
电话那头风声轻了一点。
林雯终于哭出声。
不是大哭。
是憋了很久以后,身体自己松掉的那种哭。
她一边哭一边说:
“我出来了。”
我说:
“嗯。”
她又说:
“我真的出来了。”
“嗯。”
“身份证还在他们那里。”
“明天处理。”
“工资也没拿。”
“明天处理。”
“我好怕。”
“怕就哭一会儿。”
她哭得更厉害。
车里很安静。
梁师傅没有插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小姑娘,别怕,我按导航走,全程录音开着呢。”
林雯哭声停了一下。
然后小声说:
“谢谢师傅。”
我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酸。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这个城市里,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司机会停一下。
二十分钟后,林雯到了城南花园。
唐小鱼和她同学在门口等她。
电话里传来唐小鱼喊她名字的声音。
“林雯!”
林雯一下车,哭声又出来了。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
谁也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唐小鱼拿过手机,对我说:
“师傅,她到了。”
“好。”
“我辅导员说,明天上午她可以陪我们一起去派出所咨询。”
我说:
“别单独回金浪。”
“知道。”
林雯在旁边哭着说:
“师傅,谢谢你。”
我说:
“不是我接你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
我说: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雯说:
“嗯。”
挂断电话后,系统终于弹出提示。
【任务完成:林雯自主离场。】
【人脉网络节点:+1。】
【节点类型:渡客。】
【新增经验:远程稳定情绪、非现场协助。】
【提示:摆渡人不一定每次都要站在船头。】
我看着这句话,很久没动。
老何凑过来。
“成了?”
“成了。”
他松了一口气,骂道:
“妈的,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开车冲过去。”
老周冷哼。
“他敢。”
我没有反驳。
因为十分钟前,我确实想过。
如果不是老周在旁边,我可能真的会开过去。
可开过去不一定是救。
有时候只是把事情变成另一种混乱。
马国良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忽然低声说:
“那个女孩最后自己叫车了?”
“嗯。”
“那挺好。”
我看向他。
马国良看着教材墙上的护腰带。
“我们以前什么都等别人来拉。等老板良心发现,等平台改规则,等医生说还能不能跑。”
他说:
“但有时候,第一步还是得自己迈。”
老周点了一根烟。
“这话贴墙上。”
老何立刻说:
“贴什么?”
老周说:
“先离开,再处理。”
老何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这句行。”
马国良拿了马克笔,在旧木板空白处写下:
先离开,再处理。
字不漂亮。
但很稳。
这面墙最开始只有一条护腰带。
后来多了合同第十一页。
第十七页。
郑小川的腰靠照片。
现在又多了一句话。
这不像教材墙了。
更像一群普通人,把自己踩过的坑,一个一个钉在上面。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离开充电站。
精力债务没有增加。
但身体还是沉。
不是打了一架的那种累。
是连续接住别人的恐惧以后,脑子里剩下的空。
回家的路上,我本来不想再接单。
平台却弹出一条顺路单。
起点在城南老街。
目的地离我家不远。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
犹豫几秒,还是接了。
到城南老街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灰。
街边有一家小面馆开着灯。
招牌很旧:
李姐馄饨面。
门口坐着一个老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外套,背挺得很直,手里攥着一枚旧徽章。
他不是我的乘客。
我的乘客还没出来。
老人却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车窗边,敲了敲。
我降下车窗。
“师傅。”
他的眼神有点散,却很认真。
“你看见我的队伍了吗?”
我愣住。
“什么队伍?”
老人把那枚旧徽章摊在掌心。
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说今天集合。”
“可我找不到路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