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乘客,今晚不能死
馄饨摊是那种老式铁皮棚子。
两张折叠桌,几个塑料凳,灯泡罩着一层油烟,发出来的光却是暖的。
锅里的汤一直滚着。
咕嘟。
咕嘟。
声音不大,却像把夜里的冷气一点点压下去。
老板娘六十多岁,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准备收摊。
看见我扶着腰走过来,她皱了皱眉。
“还吃?”
我说:
“两碗馄饨。”
她看了眼我身后的车。
周晚晴还坐在后排,没有下来。
老板娘什么也没问,只把已经盖上的锅盖重新掀开。
“坐吧。”
我没坐。
坐下去再起来太费劲。
我蹲在马路牙子边。
蹲这个姿势对我现在的腰,反而比坐着舒服一点。
至少那根从腰往腿上窜的疼,能松半分。
周晚晴在车里坐了五分钟。
我没有催她。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我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也没吃几口东西。
老板娘把一碗放到我旁边,又把另一碗放在桌上。
“车里那个姑娘不吃?”
我说:
“等她自己下来。”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
“吵架了?”
“不是。”
“那怎么哭成那样?”
我愣了一下。
回头看车窗。
周晚晴坐在阴影里,看不清脸。
老板娘把勺子往碗边一搁。
“我卖了三十年馄饨,谁哭过,谁装没哭,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我没说话。
她也没追问。
只是把桌上那碗往车的方向推了推。
“让她趁热吃。凉了腥。”
我端起自己的那碗。
刚吃一口,胃里就像被热汤烫醒了。
一天的空腹、止痛药、咖啡和疲惫混在一起,终于被这口汤压了下去。
车门响了一声。
周晚晴下来了。
红裙子拖到地上,裙边沾了一点灰。
她走得很慢。
不是高跟鞋不方便。
是像每一步都要先想一想,自己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她端起桌上的馄饨,没有坐到桌边。
而是走到我旁边,蹲下。
和我一样,蹲在马路牙子边。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我。
她只是拿勺子搅着汤。
馄饨在碗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忽然说。
我低头吃馄饨。
“没有。”
“觉得救人特别有成就感?”
“没有。”
“那你为什么管我?”
“因为你上了我的车。”
她笑了一声。
这次不是假笑。
是冷笑。
“所以呢?乘客连死都不能死?”
我把勺子放下。
腰疼得我不想讲大道理。
也没力气讲。
我说:
“你下车以后,去哪儿是你的事。”
她看向我。
我继续说:
“但在我的车上,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还得跑车。”
她愣住。
我说:
“你要是在我车上出事,我账号封了,车贷还不上,腰也废了。”
周晚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
她声音发抖。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现实啊?”
我低头重新吃馄饨。
“穷人不现实,活不下去。”
她捧着那碗馄饨,眼泪一颗一颗往汤里掉。
老板娘站在锅后面看了我们一眼,没过来。
也没说“别哭”。
只是把火调小了一点。
周晚晴终于吃了一口。
很小一口。
像怕烫。
又像怕自己真的还会觉得饿。
吃完第一口,她整个人忽然僵住。
然后眼泪掉得更凶。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吃。
眼泪掉进汤里。
她也不擦。
我没看她。
成年人的崩溃,很多时候不能被盯着看。
你盯着,她反而要收回去。
就像我腰疼的时候,最讨厌别人问:
“很疼吗?”
疼不疼有什么用?
你能替我疼?
她吃到一半,忽然说:
“今天我生日。”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嗯。”
“没人记得。”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
“也不是没人记得。手机app记得。蛋糕店记得。花店记得。银行也记得。”
她笑了一下。
“短信发得比人准时。”
我看着碗里的馄饨。
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在出租屋里泡了一碗方便面。
没有鸡蛋。
没有火腿。
mark在钉钉上给我发消息:
方案今晚必须交。
那天也是我妈的忌日。
没有人知道。
我也没说。
周晚晴搅着汤,说:
“我妈今天给我发了两百块钱红包。”
“备注是:生日快乐。”
“然后下一句是:你弟补课费还差一千,你先垫一下。”
她轻轻笑了一下。
“我爸没发。他把我拉黑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碗里的汤已经被眼泪砸乱了。
我终于问:
“朋友呢?”
“她们给我发朋友圈祝福。”
“挺好。”
“照片是去年的。”
我没说话。
她低声说:
“我今天化了两个小时妆。”
“买了一条最贵的裙子。”
“去酒吧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酒。”
“坐到一点多。”
“没有一个人问我是不是一个人。”
她把勺子放回碗里。
“师傅,你知道一个人最难受的时候是什么吗?”
我说:
“不知道。”
她看向我。
我也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