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216章
若论 人心、点燃血气,世间或许唯有两人能与之相较:一个已埋黄土,一个尚未降生。
冀城灯火彻夜不熄。
人影在城头奔走,滚木与石块堆积如小山。
整座城池仿佛一口煮沸的巨釜,蒸腾着惶恐与决绝。
姜冏铁甲覆身,立在敌楼高处。
他年近三十,文武皆平,凭家族之力坐上汉阳太守之位,却非愚钝之辈。
自斩下劝降使者的头颅那刻起,他便断了退路。
城存人存,城亡人亡——姜氏与满城百姓的命运,已同这堵城墙浇筑在一起。
汜水关外,十八路联军终至。
孙坚垂首入帐请罪,袁绍温言安抚,袁术更遣人送去酒肉犒军。
次日升帐议事时,忽有探马急报:敌将张辽已在关下叫阵。
战鼓未擂,杀气已漫过关山。
帐中烛火被夜风吹得摇晃,袁术的影子在帐布上拉得细长。
他盯着案前军报,指节叩在木纹深处:“射杀祖茂、独战黄盖程普韩当三人——可是那张辽?”
孙坚的牙关磨出细微声响,像钝刀刮骨:“正是此人。”
“那便不能应战。”
袁术话音未落,身后甲胄铿然作响。
俞涉从阴影里踏前一步,抱拳时护腕撞出闷响:“主公何必忌惮乳臭未干之辈?末将去取他头颅便是。”
袁绍抚掌令其出帐。
不过半盏茶工夫,帐外骤然爆开潮水般的喊杀声,仿佛天穹裂开巨口。
探马连滚带爬冲进来时,衣襟已被冷汗浸透:“俞将军……未满三回合,便被敌将一刀劈 下!”
满帐吸气声如蛇信嘶嘶。
济北相鲍信身后猛地撞出个铁塔般的黑影,声如破锣:“张辽这等鼠辈,某取他性命如同折断草秆!”
众人抬眼望去,鲍忠肩宽几乎堵住帐门,腰间两柄厚背刀压得皮带深陷肉中。
袁绍急催他出战,可马蹄声尚未远逝,探马又踉跄扑入:“鲍将军……也被斩了!”
袁绍霍然起身,目光扫过两侧诸侯。
那些平日高谈阔论的将领此刻皆垂眼盯着案角,帐中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他喉结滚动,叹出的气在冷雾里凝成白团:“可惜颜良文丑押粮未至……若有一人在此,何至于此。”
叹息尾音尚未落地,徐州刺史陶谦身后转出一人。
那人像一杆锈蚀却未折的铁枪立在光影交界处,九尺身躯将破旧战袍撑出嶙峋轮廓。
面庞如陈年朱砂浸透的枣木,眼缝里凝着寒潭深影。
袁绍眯眼打量他空荡荡的肩甲,转向陶谦:“此乃何人?”
多年前南阳黄巾乱时,袁绍在校尉高位上瞥见过这张面孔——那时此人不过是刘备麾下无名卒子,像沙海里一粒糙砾,谁会在意?
陶谦拱手:“关羽,刘玄德结义兄弟,有万夫不当之勇。”
“刘玄德?”
袁绍眉间皱出深沟,终于从记忆角落拎出这个名字,“中山靖王之后,涿郡那个刘备?”
刘备从陶谦身侧急步上前,衣摆带翻席边酒盏。
他长揖到底,嗓音里压着颤动的喜意:“正是在下。”
袁绍鼻腔里滚出半声轻哼。
他想起此人先 孙瓒,再附刘虞,兵败后竟转投陶谦帐下,活似无根蓬草逐风倒伏。
若非顶着汉室宗亲那层薄壳,早该被乱棍逐出联军大营。
他彻底撇开刘备那张堆笑的脸,目光钉在关羽身上:“现任何职?”
“马弓手。”
三字落地如石子投井。
“哈!”
袁绍突然笑出声,袖中手指攥紧玉佩,“区区马弓手也敢在此狂吠?莫非欺我联军帐中皆朽木乎?来人,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拖出去!”
帐内烛火猛地一跳。
关羽睁眼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成了铁。
他没有说话,只将视线钉在袁绍脸上,向前踏出两步。
右手握上剑柄时,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像冬枝折断。
袁绍脸色骤变,连退三步,衣袍带倒了身后的木架。”你待如何?”
曹操眉峰微动。
他记忆里的袁本初,宴客时总将最暖的席位让与寒士,赏画时能容狂生指摘瑕疵。
今日这般咄咄逼人,实属反常。
思绪未落,那红面长髯的汉子已与盟主剑拔弩张。
曹操一步横插两人之间,衣袖扬起尘埃:“本初,且听曹某一言。”
“讲。”
袁绍的声音绷得紧。
曹操转身面向关羽,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此人骨相峥嵘,臂能走马。”
他顿了顿,声调陡然拔高,“敌军遥望只见其形,谁辨得清弓马身份?”
语罢厉喝:“取我战袍来。”
亲兵捧袍疾入。
曹操亲手将锦袍披上关羽肩头。
绛色织锦覆住旧甲,帐内诸将只觉得眼前骤然一亮,那汉子立在那里,像一尊骤然镀了金的神像。
曹操抚过他握剑的手背,触感如砺石。”真虎狼之士。”
又唤,“酒。”
热酒呈上。
关羽仰颈饮尽,酒液沿髯须淌下,滴在锦袍前襟,晕开深色的痕。
他朝曹操抱拳,腕甲相叩铮然有声:“且候。”
转身掀帐而出时,带进一阵刺骨的风。
不过片刻,帐外杀声如潮涨起。
兵戈撞击声、士卒呐喊声、战马嘶鸣声混作一团,几乎要掀翻营垒。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仍无军情回报。
袁绍与诸侯按捺不住,齐至阵前。
两军对圆处,烟尘滚荡。
一骑赤色如血,一骑玄黑如铁,正绞在一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