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第206章
脚步声远去后,厅内只剩下他与那位总是垂手而立的谋士。
“文修,”
董卓盯着铜灯跳动的火苗,“你的舌头被咬掉了?”
李儒整了整衣襟,忽然躬身行了个大礼。”此策若行,明公之志可酬。”
“你也想南下?”
董卓抚着浓密的胡须,指间金戒在烛光下暗沉。
“箭已在弦。”
“好!”
董卓猛拍桌案,震得酒樽倾倒,“明日就点兵。”
“且慢。”
李儒急急上前半步,“弓弦拉得太满,容易崩断。”
董卓鼻腔里哼出疑问的浊音。
“天子是烫手的铜鼎,”
李儒袖中的手微微抬起,“若直接去捧,天下人的唾沫就能汇成淹死人的河。
不如先让朝廷自己乱起来——粮草要堆满仓,刀枪要磨得雪亮,再派些人去洛阳,往那潭死水里多扔几块石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等水浑了,鱼儿慌了,我们再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渡河。
到时候,史笔该怎么写,还不是由执刀人决定?”
董卓喉头滚出一声闷笑,像深潭里冒出的气泡。”就照你说的办。”
中平四年六月,洛阳的空气里飘着腐烂的花香。
并州陷落的消息传入宫闱时,刘宏刚能勉强坐起。
他望着殿外被暑气蒸得扭曲的景物,忽然呛出一口猩红,直挺挺向后倒去。
宦官们尖叫着扑上来,御医赶到时,只摸到 腕间渐渐散去的温度。
最后一口气耗尽前,刘宏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何进、袁隗、王允等人的面孔在病榻前晃动如鬼影。
三滩黑血浸透锦褥后,二十九岁的天子彻底闭上了眼睛。
次日,何进扶着少年太子坐上龙椅。
龙椅还残留着 的温度,新帝的年号尚未拟定,阴影已从西边漫了过来。
七月,上军校尉蹇硕的府邸深夜仍亮着灯。
董卓使者带来的木箱打开时,黄金的光泽映亮了他眼底的野心。
李儒的信札只有八个字:效曹节旧事,清君侧,正朝纲。
西园军的马蹄在黎明前踏破了洛阳的宁静。
袁隗的头颅滚进御沟,何进的尸身被乱箭钉在宫门上。
袁绍的车驾刚驶到城郊,就看见冲天而起的黑烟——那是他原本要接管的司隶校尉府在燃烧。
洛阳城下烟尘蔽日。
袁绍仓促间调集旧部冯芳、赵融等人回师反扑,两军混战已持续数日,断矛残旗插满焦土,百姓尸骸堆积街巷。
禁宫深处,少年天子刘辩蜷在何太后怀中,两人衣襟被泪水浸透,登基不过六十余日,窗外已尽是喊杀与哀嚎。
中平四年秋,董卓的檄文终于传遍各州郡。
河内太守张扬最先竖起响应旗帜,紧接着兖州刘岱、谯郡曹操、琅玡刘备、青州孔融、徐州陶谦、扬州袁术、长沙孙坚、益州刘焉、荆州刘表——十路诸侯相继起兵,铁甲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原。
这场以“清君侧”
为名的征伐,早已成为群狼分食的盛宴。
晋阳郊野,五万士卒列成黑压压的方阵。
董卓勒住大宛马的缰绳,金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他侧首望向身后,吕布头顶雁翎随晚风轻颤,像两柄悬在空中的短刃。
“军师还未到么?”
董卓第三次抬头看天,眉间皱出深壑。
马蹄声就在这时撕裂了寂静。
斥候滚鞍下马:“李儒先生已至三里外!”
尘烟自地平线腾起,数十骑如离弦之箭破雾而来。
为首者青衫翻飞,到近处猛地勒马,袖袍尚在风中猎猎作响。”让主公久候。”
李儒在鞍上躬身,目光却迅速扫过董卓身侧,“许先生为何不在军中?”
“他随徐荣驻守兹氏,以防河套异动。”
董卓挥鞭指向西北。
李儒脸色骤然变了。
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此去兹氏需几日路程?”
“快马两日……”
董卓话音顿住,忽然读懂谋士眼中的寒意。
“挟天子之策出自谁手?临行前自请戍边,分明是要金蝉脱壳!”
李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此人若不能为主公所用,必成滔天祸患。
当遣虎贲追截,生死不论!”
董卓喉结滚动。
他猛地转头:“徐晃!”
铁塔般的将领应声出列。”点五百轻骑,昼夜兼程赶往兹氏。”
董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迸出,“提许家头颅来见。”
马蹄叩击黄土道的闷响惊起寒鸦。
徐晃率兵消失在暮色尽头时,李儒仍望着西北方天空——那里层云翻涌,似有暴雨将至。
兹氏军营灯火初上。
徐荣掀开帐帘,看见那个披着旧氅的身影正仰观星象,手中陶碗里的酒液晃出细碎涟漪。
徐荣俯身在地形图前,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走近:“将军,徐晃将军到了营外。”
“徐晃?”
徐荣直起身,眉峰微蹙,“他不是随主公去了洛阳么?”
他略一沉吟,“请他进来。”
脚步声急促逼近,徐晃已踏入帐中,甲胄铿锵作响。
“末将见过将军。”
“不必多礼。”
徐晃目光扫过空荡的营帐,声音压低:“奉主公之命,前来带许家先生回去。
不知人在何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