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121章
关靖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赞叹。
这位随马萧北来的谋士,竟将草原各部的心思摸得如此透彻。
公孙瓒转向右侧始终沉默的将领:“马将军,明日血战,是否需要我部出关策应?”
马萧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眼,帐外深沉的夜色仿佛凝在他瞳孔里。”有人曾说,鲜卑之患,已深入大汉肺腑。
公孙大人以为此言如何?”
公孙瓒眼中掠过一丝疑虑,不明白马萧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若漠北能出个檀石槐那样的雄主,鲜卑便是汉朝大患;可要是王庭势弱,各部各自为战,倒也不足为惧。”
马萧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大人想过没有,若是魁头突然死了,草原会变成什么模样?”
公孙瓒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魁头若死,他弟弟步度根理应继位。
但和连的儿子骞曼已经成年,背后也有部落支持。
再加上刚叛出去的轲比能——那可不是安分的主。
到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草原怕是要烧起连天烽火。”
“正是要让它烧起来。”
马萧忽然站起身,衣甲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我想在阵前斩了魁头。
草原乱起来,边关才能喘口气。
大人觉得呢?”
帐中顿时一片寂静。
公孙瓒麾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甚至揉了揉耳朵。
公孙瓒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只有关靖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掐算着什么。
良久,公孙瓒才找回自己的嗓音:“将军要杀……鲜卑王?”
“是。”
“可他是鲜卑大王,千军万马之中如何杀得?”
马萧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一道曲折的墨线:“让高顺的部队当诱饵。
鲜卑人攻了五天关隘死伤惨重,恨意正浓。
只要佯装溃败往阴风峡谷退,他们必定穷追不舍。”
他的指甲在峡谷位置重重一点,“我们在两侧山崖堆满干柴枯草,等魁头的王旗进入谷底——火起之时,便是他殒命之日。”
公孙越忍不住笑出声:“鲜卑破关后向来四处劫掠,怎会乖乖跟着进峡谷?”
马萧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关靖。
关靖这时才抬起眼睛,眸子里闪着光:“妙计。
高顺部守关这些日子,早成了鲜卑人的眼中钉。
若见他们溃逃,魁头定会亲自追击以振军心——草原部族最重血仇,这饵他们非咬不可。”
公孙瓒的眉头渐渐拧紧。
帐外阴影里,一个值守的小校屏住呼吸听完全程,转身对身旁士卒比了个手势,随即隐入更深的黑暗。
蓟县城中,刺史府的后院亮起灯火。
刘虞被仆人从榻上唤起,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就赤脚奔出,将深夜来访的阎柔迎进内室。
烛火在阎柔脸上跳动,映出他凝重的神色。
“大人,埋在公孙瓒军中的耳目传来消息——马萧要在阴风峡谷设火攻阵,想一口气吞掉魁头的主力。”
“全歼?”
刘虞倒抽一口凉气,“这屠夫胃口越来越大了……可鲜卑人会上当吗?”
“高顺部就是最好的诱饵。
鲜卑人不懂兵法,只认血仇。”
阎柔的声音压得更低,“若真成了,马萧的声望恐怕就压不住了。”
刘虞盯着摇曳的烛芯,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
烛火在帐中摇曳,将刘虞眉间的沟壑映得深不见底。
阎柔的手势还悬在半空,像一柄未落下的铡刀。
“帝室之胄,就能把刀先斩向自己人么?”
刘虞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问案头的竹简。
阎柔的指节叩在舆图上,点在古北口那一处墨痕:“箭在弦上,弓已满。
等圣旨的金绫盖过幽州的山河,马萧麾下就不是几千骑兵,而是数万把指着您咽喉的弯刀。”
他顿了顿,“阴风峡谷的石头,明年会长出新草。
死人是不会从土里爬出来争辩谁先动的手。”
帐外的风突然卷起帘角,一道夜枭的啼叫刺进来。
刘虞盯着自己掌心交错的纹路,那里仿佛淌过渔阳塞外乌桓轻骑扬起的尘沙——丘力居和苏仆延的兵马,此刻应该已像两股暗流,贴着长城根的阴影蠕动。
“鲜卑人的血,汉军的血,混在一起浇灌战场……”
他喃喃着,忽然抬起眼,“让乌桓人换上秃发结辫,马鞍侧挂骨饰。
战后所有箭镞拔干净,一支不留。”
“诺。”
阎柔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峡谷里的狼,总以为自己是猎手。”
阴风峡谷的营火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管亥将沉重的铁戟 泥土,刃口映着跳动的光,他咧开嘴,胸腔里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笑:“鲜卑人带了多少头羔羊来祭刀?”
哨骑从黑暗中钻出,皮甲上凝着霜:“东西两谷口都堵死了,他们只剩一条路——往我们的矛尖上撞。”
马萧没接话。
他正用一块粗麻布缓缓擦拭剑脊,剑身映出他深潭似的眼睛。
远处传来野狼的长嗥,与风中隐约的马嘶纠缠在一起。
“公孙瓒的白马骑到了哪里?”
“北坡背风处,偃旗了。”
管亥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出噼啪轻响:“省点力气好,等杀红了眼,谁还分得清哪片地归谁洗。”
马萧忽然收剑入鞘。
他望向峡谷上空那线狭窄的夜空,几粒星子正被流云吞没。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像磨过的铁,“埋锅的灶火减半,拂晓前不准卸甲。
马嚼子勒紧些——今晚风里的味道不对。”
管亥抓起铁戟,戟杆上的旧血斑在火光下泛着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