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88章
史书从来是血写的,几时见过唾沫星子淹死过枭雄?
“城里,”
他抬起眼,目光像淬过火的针,“可有人接应?”
貂蝉摇了摇头,颊边那片胎记在昏暗中显得更深了些。
她嘴角仍噙着笑,眼底却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怅然。
周旋于酒宴琴台,探得再多秘辛,终究是镜花水月。
那些醉眼朦胧的士大夫可以为她赋诗掷金,可若要他们押上身家性命襄助反贼……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这便是风尘女子的命数,情报织得再密,也纺不出一根能渡河的绳索。
马萧不再追问,起身时草席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他走到门边,望向街对面县衙檐角飘扬的破旧旗帜,忽然开口:“老典,让弟兄们备足十日干粮。”
典韦瓮声应下,铁戟在门槛上磕出闷响。
貂蝉静静立在阴影里,看着那道高大的背影融进门外白晃晃的天光中,仿佛一滴墨坠进了沸腾的油锅。
酒盏在粗木案上磕出闷响,烛火跟着晃了晃。
北宫伯玉觉得喉头烧得慌,一股铁锈味从胃里翻上来。
他抬眼去看对面的韩遂,那张素来沉静的脸在跳动的光影里有些模糊,嘴角似乎抿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边章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骨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韩遂,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文约,你方才说什么?风大,我没听清。”
帐外确实有风,卷着砂砾打在牛皮帐上,沙沙地响。
李文侯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感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拧痛,起初只是针扎似的,旋即化作燎原的火,顺着筋脉往四肢百骸烧。
他张了张嘴,想喝问,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韩遂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让边章觉得那把未出鞘的剑有千钧重。”我说,”
韩遂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惋惜,“三位兄长此去,怕是到不了河套了。
榆中城外黄土太厚,正好埋骨。”
北宫伯玉猛地想撑住案几站起来,肘弯却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带翻了酒壶。
浑浊的酒液泼在毡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他喉咙里咯咯作响,视线开始发花,只看见韩遂那双云纹靴子不沾半点泥泞,一步步走近。
“董公的使者昨夜就到了。”
韩遂蹲下身,与瘫倒在地的边章平视,语气近乎温和,“他许我一条活路,还能有个前程。
可这活路,只容得下一人走。”
边章的瞳孔已经散了,他死死瞪着韩遂,指甲抠进身下的毛毡,划出几道凌乱的痕。
他想起了金城起事那日,四人歃血为盟,韩遂割破掌心时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滴进酒碗,融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李文侯蜷缩着,像只虾米。
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很轻,却盖过了帐外的风声。
视线最后定格在帐顶那处破洞,漏进一线惨淡的天光。
真冷啊,他想,河套的冬天也没这么冷过。
韩遂静静看着三具逐渐僵硬的躯体,直到他们最后一点气息散尽。
他伸手,逐一合上那些不肯闭合的眼睛。
指尖触到的眼皮尚有余温,很快也凉了下去。
帐外有亲兵低声询问:“将军?”
“进来吧。”
韩遂背过身,望向帐壁上摇曳的巨大黑影,“收拾干净。
备马,我要去董公大营。”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远处榆中城的残破轮廓在尘土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董卓军营连绵的旌旗,在风里猎猎地展着。
一名心腹牵马过来,欲言又止。
韩遂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寂静的大帐,什么也没说,一抖缰绳,马儿便朝着那片旌旗的方向小跑起来,蹄下扬起一溜细细的烟尘,很快就被旷野的风吹散了。
烛火在韩遂眼底跳成两簇幽蓝。
他袍摆扫过尘土,缓缓屈膝,朝着边章三人伏下身去。
额头触地时,声音从砖石缝隙里渗出来:“兄长们先行一步,黄泉路远,莫要回头。”
话音落下,那三具躯体便如断了线的傀儡般瘫软下去。
暗红色的血从七窍蜿蜒爬出,在青砖上绽开诡异的花。
韩遂又拜了三拜,起身时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喉结滚动处滚出铁锈味的命令:“吹角,聚兵。”
千里之外的北平城,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当作响。
公孙瓒将地图猛地一推,羊皮卷轴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严纲与公孙越同时挺直脊背,却见亲兵掀帘闯入,甲胄摩擦声刺破满室凝重。
“涿郡刘备求见。”
“玄德?”
公孙瓒眼底骤然烧起火光,他推开座椅,木腿在石地上刮出短促的锐响,“走!随我迎客!”
阶下立着两道影子。
前头那人垂手而立,袖口在风里微微鼓荡,耳垂几乎要扫到肩头。
只是静静站着,周遭的空气便沉了几分。
他身后矗立的身影更是惊人——九尺身躯像截烧红的铁柱,面皮泛着熟铜般的光,眼缝里漏出的视线刮过皮肤时带着实质的寒意。
“伯圭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