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洛阳尚有羽林军三千拱卫,贼寇未必敢真个攻城。”
皇帝的头摇得像风中残叶:“那是群噬人的豺狼!南阳近万精兵都折在他们八百人手里,国丈至今下落不明!如今来了三千骑,羽林军哪里够?速传蹇硕,尽起西园新军护驾!再发急令,命司隶、荆、豫、兖、并、凉各州兵马火速驰援!还有朱儁、皇甫嵩的两路大军,立刻回师洛阳!再晚一步,朕……朕的性命怕是要交代了!”
正当天子六神无主之际,袁绍昂首出班,声如洪钟:“陛下何必如此惊惶?臣愿领本部司隶兵马出城迎敌,定将这群流寇碾为齑粉!”
“当真?”
皇帝眼里陡然燃起一丝希冀,死死盯住袁绍,“爱卿真能退敌?”
袁绍胸膛起伏,慨然道:“请陛下携文武百官同登城楼观战,看微臣如何破贼!”
一听要亲临城头,天子的腿肚子便转了筋,含糊道:“这……这恐怕……”
何进再次进言:“陛下亲临,三军必士气大振,拼死杀敌,破贼易如反掌。”
袁逢、袁隗率先跪倒,何进麾下众臣紧随其后,黑压压跪满丹墀,齐声高呼:“恳请陛下登城督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帝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准奏。”
洛阳东郊,铁蹄踏起的黄尘吞没了地平线。
“嗬——!”
周仓一声暴喝,铁箍般的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战马痛嘶人立,随即化作一道离弦的箭。
前方原本熙攘的街市已乱作一锅沸粥:货摊翻倒,鸡犬惊窜,逃命的人群哭号四散。
一股灼热的快意顺着周仓的脊椎窜上来,在每一个流寇的血管里奔涌。
“兔崽子们听清了!”
周仓在马背上挺直身躯,手中弯刀映着惨淡的天光,回头怒吼,“大头领有令:只抢钱财,不许伤人性命!哪个敢犯,老子先剁了他的爪子!”
“得令——!”
轰然的应和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杀进去!”
周仓挥刀前指,人马如一股黑色的旋风卷入镇中。
这小镇毗邻洛阳东郊,乃天下闻名的马市,南北商贾云集,每日往来骡马数以百计,圈中囤积的牲口更是数不胜数。
“嗷嗷嗷——!”
千骑奔腾,蹄声如密集的战鼓擂在青石板上,震得梁柱簌簌落灰。
京畿之地,已百年未闻兵戈,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蹄踏碎了太平残梦。
往日的安宁,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去了。
乱世的帷幕,就在这滚滚烟尘中,被狠狠扯开。
城东望楼之上,天子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铁甲卫士沿阶肃立,盔缨染作暗红,像一丛丛将熄未熄的火。
文武官员簇拥着那袭明黄衣袍,却各自在袖中攥紧了手。
何进立在最前方,目光沉沉投向关外驿道。
他想起南阳道上那支嚣张的马队,想起老父被掳时送来的那封帛书——两千匹战马,字迹潦草如刀刻。
更想起虎牢关陷落那夜,洛阳城里如何暗流涌动。
他指节捏得发白,却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声重过一声。
身后阴影里,袁逢垂着眼睑。
他看见的不是烟尘,是裂痕——从这城楼开始,正蛛网般向十三州蔓延。
凉州的羌骑、幽冀的叛旗、荆南的烽火,都将因今日这一幕而燃得更烈。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过秦论》,那时只觉得是前朝旧事,此刻却觉得每个字都烫手。
号角声就是这时刺进来的。
像钝刀刮过青铜。
灵帝猛地一晃,绣着日月星辰的袖摆扫翻了案上酒盏。
张让与赵忠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时,触到的是微微的颤抖。
这位天子睁大眼睛望着远处腾起的烟尘,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
城楼上下数百人忽然都成了泥塑,只有那些红缨还在风里簌簌地抖,抖成一片模糊的血色。
东边驿道尽头,尘头开始扬起。
先是细细的一线,接着便滚成昏黄的云。
云里渐渐显出骑影,马鬃在逆光里炸成金红的刺。
没有擂鼓,没有呐喊,只有马蹄闷雷般碾过大地,震得城墙砖缝里的灰簌簌往下落。
何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看清了那面旗——粗麻布染成暗赭色,上面用炭条草草勾了匹扬蹄的马。
旗下一个身影勒住战马,隔着三箭之地,朝这座望楼抬起了一张被风沙腌透的脸。
袁逢闭了闭眼。
他听见身旁有谁倒抽冷气,听见甲胄碰撞的细响,听见天子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但他最清楚听见的,是某种东西正在碎裂的声音——像冰面在春夜里开裂,绵长、清脆、无可挽回。
这声音从他脚底钻上来,顺着脊柱爬进颅骨,最后在耳蜗里嗡嗡作响。
城上城下,几千道目光绞在那片烟尘里。
夕阳正从云隙漏下来,把敌楼飞檐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切过那些铁青的脸。
风忽然转了向,卷着沙粒拍在垛口上,噼啪作响,像谁在轻轻叩打着这四百年的城门。
何进与袁逢等人的瞳孔骤然收拢,目光如铁钉般楔向东方天际。
地平线尽头,尘烟毫无征兆地翻涌升腾,起初只是薄薄一线,转瞬便如溃堤浊浪般向上漫卷,遮蔽了半边苍穹。
死寂的等待中,某种沉闷的声响贴着地面爬来,起初细若游丝,渐渐连成一片——那是无数马蹄捶打大地的震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