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看着血从腔子里喷出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那景象……能让人忘了饿。”
他咧开嘴,牙齿在昏沉的天光里白得瘆人,“士绅老爷的脖子,抹了也就抹了。
他们的粮仓堆得冒尖,我们的肚皮贴着脊梁。
他们不死透,我们就得变成黄土里的枯骨。”
话锋在这里硬生生折断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了半块风化的墙砖。
“可我的刀——”
他的目光像烧红的钉子,挨个钉过关墙下每一张 的脸,“我的刀,这辈子,下辈子,就算天塌下来砸碎我的脊梁,就算地裂开伸出鬼手拽我的脚踝,就算有人把这柄刀反过来,刃口抵着我自己的喉咙……它也绝不会,永远都不会,沾上自家兄弟半滴血!”
最后几个字是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声浪在两侧的山壁间来回冲撞,久久不肯散去。
关下黑压压的人群屏住了呼吸,只有无数双眼睛在尘土覆盖下,渐渐烧起炭火般的光。
“我马萧是什么东西?”
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节抹了一把嘴角,“屠夫?恶鬼?你们说得都对。
这世道,不吃人,就被人吃。
我们每天都在往黄泉路上填人命,想从 爷手里抢一条活路,就得拿别的什么去换。”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可只要你们还叫我一声大哥,只要我这口气还没断,我拼尽最后一分力,也要把更多人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不仅要活着,还要挺直腰杆,活出个人样!”
“总有一日,洛阳城里那些贵人享的福,吃的珍馐,抱的温香软玉……咱们也能尝上一尝!”
关墙上下爆出一阵粗野的哄笑,可笑声底下,那股紧绷的、滚烫的东西,却越发汹涌地鼓荡起来。
待笑声被风吹散,马萧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空气。
“长社城里,还圈着咱们四千多个兄弟。”
他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坠了铅,“几万披甲执锐的汉军,像铁桶一样围着他们。
本来,他们能跟着咱们一起来撞这虎牢关……”
他猛地一挥手,截断了话头。
“可要是真那样,今天站在这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包括我,早就成了颖川野地里的无头尸!一个也剩不下!”
“所以,他们把自己钉死在了长社!用四千副肚皮,去扛几万把磨利的刀!他们是在用自个儿的骨头和血,给咱们铺一条爬出来的路!”
“没有他们在长社把汉军的刀锋咬住、磨钝,咱们哪来的时辰,哪来的机会,站到这虎牢关前?早他妈全交代在颖川了!”
“现在,他们还在那里!每一刻都有人倒下,血把长社的土都泡透了!”
马萧的吼声劈开了风:“弟兄们!你们说,咱们能撂下这样的兄弟,自己夹着尾巴逃吗?”
“不能!”
“不能!!”
“不能!!!”
回应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张脏污的脸上,泪水冲出沟壑。
那些惨烈的画面不需要描述,就烙在每个人眼皮底下——是同袍用豁开的性命,才撬开了这条生路的缝隙。
马萧的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们心上:散了,就是死路一条;抱成团,刀山火海也得一起蹚过去。
“死也不扔下兄弟!”
马萧的手臂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死也不扔下!”
管亥和典韦的拳头,像擂鼓般砸向自己结实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巨响,混着炸雷般的咆哮。
“死也不扔下!”
高顺与许褚的吼声紧接着跟上,如同金铁交击,斩钉截铁。
虎牢关下,山风卷着沙砾刮过每一张脏污的脸。
“绝不丢下一个!”
嘶吼声炸开,像野狼对着冷月长嚎,撞在峭壁上碎成千万片,又拧成更粗的浪头反扑回来,惊得林间宿鸟簌簌乱飞。
“绝不丢下一个!”
刘妍抬手抹脸,掌心里全是湿漉漉的咸涩。
邹玉娘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粗布里,目光却死死钉在人群 那个身影上。
“绝不丢下一个……”
郭图缩在人群边缘,嘴角惯常挂着的讥诮弧度慢慢垮塌。
他盯着自己沾满泥垢的鞋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个儿,陌生得让他喉头发紧。
马萧的胳膊举起来时,像一截突然刺向天空的枯枝。
海啸般的喧哗戛然而止。
寂静压下来,重得能听见远处溪涧淌过石缝的呜咽。
“带把儿的,跟我走。”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骨缝,“回长社,把该了的账清了。”
只这一句,无数双眼睛里的血丝便骤然烧红。
“杀回去——”
“杀回去!”
吼声从牙缝里迸出来。
马萧点了点头,刀刃在晨雾里划出一道惨白的弧。”从今往后,没有张王李赵,只有八百条命拴在一根绳上。
记住这名号——八百流寇!”
“八百流寇!”
“八百流寇!”
“走!”
他最后那声是从腹腔深处炸出来的,刀锋劈开凝滞的空气,笔直指向东边那片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际。
长社城头,最后一缕夜色正被天光蚕食。
曹操按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马萧这头狼,竟能忍到此刻还不露齿?”
身旁陈宫与程昱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在对方瞳孔里看见沉甸甸的阴翳。
“或许……巢穴里生了变故。”
陈宫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飘。
“变故?”
曹操冷笑,“内讧?或是等城破了再冲出来送死?失了长社,他那三千骑便是离了土的蓬草,飘不了几日。”
他顿了顿,忽然侧头看向一直抱臂不语的夏侯惇,“元让,你说呢?”
夏侯惇啐了口唾沫:“那屠夫惯会弄鬼,别是压根不在城里,正猫在哪个山坳等着扑咱们后心吧?”
话音落下,曹操三人的脸色同时一沉。
这层纸早已捅破——城里那所谓三千铁骑,多半是扎的草人披的破甲。
可蹊跷的是,既已看穿,马萧的骑兵为何仍无踪影?莫非真舍得抛下廖化那帮守城的弃子?
就算舍得,他能往哪儿跑?南有颖水东有商水,北面黄河横亘,西边嵩山巍巍——马能飞过去不成?
这局死棋,马萧不得不下。
可太静了。
静得曹操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