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将军——!”
一道瘦削的身影从旁侧猛扑过来,用身体隔在刀锋与廖化之间。
同时,那士兵手中的长矛毒蛇般刺向夏侯渊战马腹下。
“噗嗤。”
刀锋切入血肉的闷响。
士兵身躯一颤,矛尖却也扎进了马腹。
战马凄厉长嘶,人立而起,带着夏侯渊疯狂窜向远处,只留下泥地里一道渐淡的血痕与跪着的人影。
滚烫的液体溅上脸颊时,廖化才从刀锋破风的嗡鸣里醒过神。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将军”
的年轻人,此刻正缓缓向两侧分开——从眉心到胯骨,一道笔直的红线将他剖成两幅对称的残像。
内脏的热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两半身躯先后砸进泥泞,溅起的血珠挂在枯草尖上颤动。
“二狗子——”
廖化的膝盖砸进那片温热的泥淖。
他徒手去拢那摊还在抽搐的躯体,滑腻的肠子却一次次从指缝漏出。
喉间迸出的嗥叫不像人声,倒像被铁夹咬住后腿的野狼。
他抹了把脸,掌纹里嵌满粘稠的红,再抬眼时,瞳孔已缩成两点燃着的炭火。
“夏侯渊!今日必取你头颅祭我兄弟!”
刀柄在掌心旋过半圈,刃口拖过地面犁出火星。
他逆着人流扑向那片铁甲森森的阵列,身后两千余裹着杂色头巾的汉子如溃堤的浊流般卷来。
而对面,玄甲组成的方阵沉默地压近,靴底踏碎土块的闷响汇成隆隆的地鸣。
第一排长矛刺出时,空气里炸开布帛撕裂的脆响。
冲在最前的黄巾汉子们像撞上无形墙壁般猛然一顿,随即被数根矛尖同时挑离地面。
有人被贯穿咽喉钉在半空,双脚还在空中蹬划;有人腹部豁开尺长的口子,却仍挂着矛杆向前爬了半步。
廖化的刀锋磕开三支袭向心口的矛尖,火星迸溅中他瞥见右侧寒光一闪——
那不是普通士卒的兵器。
那杆掷来的长矛撕开混战的喧嚣,矛尖在日光下拖出彗尾似的冷焰。
廖化横刀格挡的刹那,虎口传来骨节错位的剧痛。
整个人向后倒飞,撞翻七八个弟兄才摔进血泥里。
右臂软绵绵垂着,腕骨怕是碎了。
“退!往林子里退!”
他的嘶吼混进溃散的潮声中。
其实无需命令,人群早已调转方向。
那些昨日还炫耀着新得皮甲的青年,此刻正踩着同伴尚温的 奔逃。
汉军阵列却在此刻突兀地静止——如涨潮时忽然凝固的黑色礁石。
夏侯渊勒住战马,抬手抹去溅上护颊的血点。
他望着漫山遍野溃逃的杂色身影,那些贼寇竟配着郡兵制式的 ,这反常让他眉峰蹙起。
副将策马凑近:“将军,可要追击?”
“收兵。”
夏侯渊调转马头,“马萧的骑兵随时会咬上来,主公的队伍需要时间渡河。”
玄甲洪流开始向西北方移动,整齐得像是用墨线量过。
不过半柱香工夫,战场上只剩满地狼藉的尸首、插着箭矢的土坡,以及某个被遗忘在血泊里的半片头巾——靛蓝粗布,边缘绣着歪斜的平安符,针脚是生手特有的笨拙。
廖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向后仰倒,背脊陷入松软的草甸。
方才与夏侯渊刀锋相撞的震颤仿佛还留在虎口,每一次回想,胸腔里那颗心便不由自主地缩紧。
那一刀劈下的风声,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若能选,他绝不愿再在修罗场上遇见那尊凶神。
“将军,还追不追?”
身旁的小校凑近询问。
“收兵,回长社。”
廖化声音平淡,说罢却猛地扭过头,目光刺向北方昏沉的天际。
汉军的结局早已写在血与火之中,无可更改。
夏侯渊,你纵是闯过了我这一关,前面等着你的,可是马萧那个屠夫。
你是恶鬼,他麾下八百流寇便是豺狼,让你们撕咬去吧,最好……谁都别想全身而退。
念头及此,数日前那幕景象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清晰得刺眼。
那是抵达马萧大营的傍晚。
廖化领着彭脱、卞喜、孙仲依次踏入军帐。
主位上只跪坐着马萧一人,脸色像覆了层薄霜。
平日总黏在他身侧的那个瘦长文士不见踪影,连许褚、典韦那两尊门神也没守在左右。
帐内只点了几支蜡烛,火光不安地跳动着,将马屠夫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帐壁上,仿佛有另一个阴森的魂灵与他为伴。
“坐。”
马萧抬手示意,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谢过大将军。”
四人抱拳,依序在两侧席地坐下。
马萧的眼眸在昏光里掠过一丝冰棱般的色泽,开口时字字沉坠:“四位将军,马某便直问了——你们当真以为,张梁、何仪纠集的那群乌合之众,能挡得住大汉朝廷的精锐?就凭几万黄巾弟兄,真能守住这颖川,划地称王?”
廖化眉头拧紧:“能不能成,总要试过刀锋才知道。”
卞喜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大将军若是想来劝降,劝我等弃了颖川跟你走,那便不必费唇舌了。
我们不会走。”
马萧脸上浮起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廖化几人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
这世间来来往往,谁不为利?人总是先顾着自己碗里的食,张梁这般,何仪这般,眼前这四位这般,他马萧……又何尝不是。
除了换过命的兄弟,谁肯把旁人的性命前程,搁在自己前头?
所以,守不守颖川,没有对错,也谈不上恩怨。
马萧心里并无恼怒,人嘛,本就无法强求他人割自己的肉去补别人的疮。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能顺势下一局棋,用一用这几枚棋子。
人有私心,便有贪念;有贪念,便有了可趁之隙。
自古皆然。
“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做场买卖?”
马萧忽然笑了笑,抛出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