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
“该急的不是我们。”
张让指尖划过冰凉的瓷釉,“刘宗正那头已通好气,明日廷议便是东风。
诸位各自去吹吹枕边风罢。”
赵忠颔首时,眼底掠过窗棂外昏黄的暮光。
长社的野风还记得去年焦土的气味。
中平元年的火曾把北中郎将的旌旗吞进肚里,只余一骑孤影逃进暮色。
如今田垄刚冒出新绿,地平线又被另一种颜色啃食。
呜——
牛角号剖开春天的胸膛。
原野尽头,黑压压的旌旗像潮水漫过麦苗,金属的反光刺痛了天穹。
毛阶在马鞍上舒展腰背,眯眼望向远处土黄色的城墙。
风把他猩红的斗篷扯成一面战旗。
“禀将军,长社距此十里。”
他勒住缰绳回头,身后铁甲汇成的河流正吐出滚滚尘烟。
无数红缨在日光下颤动,仿佛原野突然生出了会流动的猩红苔藓。
又一匹快马撕开烟尘。
“二十里外出现黄巾贼众,分五股行进,前锋约两万!”
毛阶的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仿佛已尝到锈铁般的血腥气。”五万颗……”
他喃喃着,忽然振臂如鹰展翅,“擂鼓!列戟!”
咚。
咚。
战鼓开始敲打大地的肋骨。
战鼓擂得山野震颤,毛阶的军令一道接一道传遍行伍。
在将领们粗哑的喝令声中,向前推进的汉军骤然刹住脚步,随即如巨鸟展翼向两侧铺开。
不到一盏茶功夫,战阵已然列成:铁甲森然的步卒顶在最前,轻装兵士紧随其后, 手与粮草车队压住阵脚,仅有的几百骑兵分为两股,如尖刀般护住大军两肋。
往南二十里处。
苍鹰的锐鸣划破天际,那双冰冷的眼珠扫视着大地,搜寻着可以撕碎的活物。
地面早已变了颜色——原野的翠绿被漫无边际的土黄吞没。
五团庞大而散乱的黄色方阵正碾过土地,拖出数十里长的烟尘尾迹。
每个方阵都由蚁群般蠕动的人头攒聚而成,绿野一寸寸消失在他们的脚步下,扬起的黄沙直冲云霄。
嗤——
箭矢破风的锐响骤然刺破长空。
那鹰胸膛中箭,哀鸣着打旋坠落。
一条筋肉虬结的胳膊凌空一捞,便将这猎物攥在掌中。
“嗬……哈哈哈!”
苍老却酣畅的笑声在风里炸开。
波武随手将死鹰抛给亲卫,猛夹马腹向前冲去。
马蹄踢起的尘土在他身后拉成长烟,一股灼热的豪气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忍不住昂首长啸——已经多少日子没能这般纵马狂奔了?
“吁——!”
缰绳被狠狠拽紧,坐骑嘶鸣着人立而起,后蹄在地上刨出数个土坑才勉强停住。
波武拨转马头,眯眼望向身后。
他的两万余部众正汇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潮水,轰隆隆地漫过山野。
廖化、彭脱……你们就在后头啃尘土吧。
波武嘴角绷紧,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这一仗打完,颖川大督帅的位子,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报——!”
探马卷着烟尘疾驰而至。
波武脸色沉了下去:“说。”
“将军,前方五里出现汉军!”
“多少?”
“约莫五千!”
“才五千?”
波武嘴角浮起讥诮的弧度,“不必等孙仲、廖化他们了。
今日,老子就要用一场痛快仗告诉马萧——我波武不是他想的窝囊废!当初没跟他那八百流寇翻脸,不过是看在同属黄巾的份上赏他脸面!传令:全军压上,进攻——!”
杂乱无章的牛角号声此起彼伏。
原本缓缓蠕动的黄巾人潮逐渐加速,乱哄哄向北涌去。
再往南二十里,浅浅河湾旁。
一杆血色大旗在风里扯得笔直。
旗下,黑压压的军阵静立如林,肃杀之气冻凝了四周空气,连河水的流动都显得滞重艰难。
荒野死寂,唯有战马偶尔的喷鼻声刺破宁静,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报——!”
急促的马蹄声撕裂寂静。
一骑快马从北面飙来,骑手凄厉的喊声撞进风中:
“大头领!波武违抗军令,未等廖化、彭脱、孙仲、卞喜各部汇合,已擅自朝汉军扑去了!”
裴元绍眉头骤然锁紧,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这混账……当真找死。”
马萧唇边凝起一抹霜色,低声道:“再去探。”
斥候抱拳领命,翻身上马,蹄声顷刻间碾碎荒野的寂静。
郭图挪步上前,喉结滚动几下,声音压得极低:“波武那两万人马,看着声势大,实则草扎的架子,毛阶的汉军可是磨利的刀……只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