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38章
低沉的吼声从无数喉咙里挤压出来,汇成原始的、令人战栗的潮音。
“嗬!”
“嗬!”
“嗬!”
步兵阵线之后,十几座巍然如山的黑影轮廓,在电光闪烁中显现。
成千上万的兵卒簇拥在那些高耸的巨物周围,粗重的绳索深深勒进他们的肩膀皮肉里。
整齐的号子声中,这些庞然巨物开始向前挪动,缓慢,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直逼城墙。
“呜——嗡——”
另一种更为绵长低沉的号角,在步兵大阵两翼沉沉响起。
借着天边乱舞的电蛇余光,可见两支庞大的骑队如同巨兽伸出的利爪,从侧翼缓缓展开。
密密麻麻的长矛斜指阴郁的天空,汇成一片望不到边的、死亡的荆棘丛林。
朔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汉军主将朱隽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立于中军大纛之下。
他漆黑的眼瞳里没有半分温度,只冷冷锁着远处那座巨兽般匍匐的广宗城廓。
那张原本俊朗的面庞,此刻已被凛冽的杀意彻底覆盖。
朱隽手臂猛地扬起,牛角号与战鼓的喧嚣骤然掐断。
士兵们整齐的呼喝也瞬间吞入喉底,天地间陷入一片突兀的死寂,唯有极远的天边,闷雷还在云层深处滚动。
肃杀之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列阵完毕的汉军如同蛰伏的巨兽,缓缓咧开了淌着涎水的血口。
广宗城头,张角脸颊的皮肉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锵——”
金属摩擦的锐响拖得极长,他缓缓拔剑,一寸寸举向头顶。
恰在此时,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天幕,不偏不倚撞上剑锋,炸开一蓬刺眼的银芒。
张角嘶哑而苍老的声音随即炸响在垛口之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甲子之年,天下大吉!信奉大贤良师的儿郎们,拿出你们的胆魄,让血烧起来!披上甲胄,握紧刀枪,全都登上城墙!决死之时已到,吾等意志便与这闪电同光——”
“ !”
张梁第一个挥拳狂吼起来。
“ ! !万 ——!”
无数头裹黄巾的信徒发了疯般应和,随即像决堤的浊流涌向城头。
他们挥舞着各式兵器,喉间迸出近乎癫狂的嚎叫,将滚烫的狂热肆意泼洒。
汉军阵中,朱隽的手臂沉沉落下。
传令兵尖厉的吼叫撕裂空气:“霹雳车——放!”
“呜——!”
“呜——!”
十数道令人牙酸的破风声骤起,那些高耸如塔的巨物猛地一颤,长长的抛臂挟着铁索横扫半空,将一块块巨石狠狠掷向昏沉的天际。
喀喇!
又一道电蛇游过。
正狂热呐喊的黄巾信徒们眼睁睁看见,十几个黑点自前方天空骤然浮现,急速胀大,朝着广宗城墙猛恶地砸落下来青砀山,邓茂据守的山谷。
称之为山寨着实有些勉强,不过是山谷里挤挨着大片简陋窝棚罢了。
即便是邓茂聚议的所谓大堂,也是四面漏风,寒气砭骨。
若不是厅堂 那口巨大的火塘烧得正旺,只怕能将人冻僵。
时令刚踏入中平二年春,山间积雪初融,正是冻入骨髓的时节。
一口硕大的陶瓮架在火塘上,滋滋冒着白汽,马肉混杂野菜的香气在大堂里弥漫。
为招待马萧到来,邓茂特意宰了匹战马。
他是直肠子的汉子,相貌也粗豪坦荡,这类人往往率性,只敬服真豪杰,因而对八百流寇与马萧的钦佩,倒是发自肺腑,毫无虚饰。
马萧也不推辞,自靴筒抽出 ,探入瓮中割下老大一块炖得烂熟的马肉。
正待送入口中,目光一扫,却见大寨四周已悄悄聚拢不少老弱妇孺。
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无数道目光死死粘在他手中那块肉上,眼底烧着饥饿的绿火。
马肉被牙齿撕扯成粗粝的碎块,混着唾液滚入喉咙。
马萧腮帮鼓动,吞咽声沉闷如石。
管亥、裴元绍、周仓围坐左右,各自抓着一大块暗红的肉,埋头啃咬。
油脂顺着指缝淌下,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凝成黏腻的细线。
寨子四周响起一片吞咽口水的咕噜声,像夏夜池塘里躁动的蛙鸣。
邓茂盯着陶罐里迅速塌陷下去的肉堆,喉结上下滑动。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尝到荤腥是哪个月份的事了。
马萧剔着牙缝,目光掠过那一张张枯瘦的脸,没有停留。
这世道,心软一寸,黄土就埋深一尺。
曹操连人都吃得,史册里不照样刻着他枭雄的名字?
碎骨被随意丢弃在泥地上,白森森的,沾着血丝。
马萧打了个悠长的嗝,气息里满是腥膻。”邓当家,”
他用一根细骨慢条斯理地剔着后槽牙,“这山头,日子紧巴得很呐。”
邓茂肩膀塌了下去,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波帅败了以后,我领着几千兄弟上了这青砀山。
开头还好,下山劫些粮米,山上开几片薄田,总能糊口。
年前……赵谦那老狗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军师,毒得很。
弟兄们折了几回,死的死,散的散,就剩六百能拿刀的,还有满山张嘴等食的婆娘娃娃。”
他叹了口气,那气息沉得能坠到地底去。
马萧的手掌拍在邓茂肩头,力道不轻。”放心。
要不了几天,我让青砀山的兄弟进城,白米细面,管够。”
邓茂脊梁猛地一挺,眼里窜出两 星:“马头领八百人破宛城,天下谁不知道?我寨里这些兵,全听你调遣!”
“好。”
马萧声音压低了,像磨刀石擦过刃口,“把寨里所有存粮拿出来,让兄弟们吃顿扎实的。
养足精神,等廖化、彭脱到了,再议。”
邓茂抱拳刚要应声,前头连滚带爬冲来个喽啰,气都喘不匀:“报——青牛坪廖当家、白虎岭彭当家……带着人马,到山门口了!”
“这么快?”
邓茂眼角一跳。
他派去联络的人,怕是连山路都没走完一半。
“怕是让人撵着屁股逃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