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地底渗出的寒气,“大将军亲手交托的千骑精锐,两天……就剩这些破烂。
你让我拿什么去洛阳复命?”
“饶我这次!求阿兄开恩!”
袁胤的额头把地面磕得砰砰作响。
“战马全折了,旗号都让人拔了,你让我开哪门子的恩?”
袁术闭眼挥袖,像掸走沾在衣襟上的苍蝇,“拖去辕门。”
两名甲士铁钳般扣住袁胤臂膀往外拽。
凄厉的嚎叫顿时炸开:“我不想死!阿兄!阿兄——”
“且慢。”
蒯越从人群缝隙里踱步而出时,袁术绷紧的肩胛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
他侧过脸,眼风冷冰冰扫过去:“异度想说什么?”
“败得太蹊跷。”
蒯越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天气,“总该让败军之将把话说完。
若真是死罪,刀斧又不会生锈。”
金尚等人立刻跟着拱手:“确该先问清原委。”
袁术沉默片刻,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准。”
蒯越撩袍蹲下,伸手去扶瘫软如泥的袁胤。
那具身子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死死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温热的涕泪浸透了官袍下摆。
蒯越垂眼盯着那颗乱发蓬松的脑袋,心底浮起一丝荒谬的凉意——这就是四世三公门庭里养出来的子弟?
“胜败寻常事,将军先定神。”
他抽出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说说鲁阳城外那夜,究竟见了什么鬼。”
袁胤抽噎着爬起来,用袖口胡乱抹脸,开始颠三倒四地叙述。
……
雉县通往鲁阳的官道像条僵死的灰蛇。
百余辆粮车在蛇背上缓慢蠕动,押运的五百步卒呵出的白气融进暮色。
自从接到前军战报,袁术便带着主力轻装狂奔,把辎重队远远抛在身后。
雁阵掠过逐渐晦暗的天穹,鸣叫声撕开凝滞的空气。
远山被夕阳浸成暗红色时,一杆大旗毫无征兆地从前方谷口刺出。
旗面殷红如凝血,“八百流寇”
四个墨字张牙舞爪。
旗下立着一人一骑,岩石般钉在道路 ,仿佛早在开天辟地时就等在那里。
马萧横刀立于风中,披风被朔风扯成翻卷的浪。
古怪的牛角号猛然炸响——三声短促,一声绵长。
号音还在山峦间碰撞回荡,黑压压的骑影已从山谷深处漫涌而出,像铁水汇入熔炉,沉默地凝聚在那面血旗周围。
血色旌旗在暮风里卷动,流苏像浸透残阳的鸦羽。
骑兵黑压压聚在旗下,天地间只剩朔风嘶吼与战马偶尔的响鼻。
牛角号声骤歇,四野旷寂,肃杀之气渗进每一寸昏黄的光里。
汉军示警的号角终于撕裂寂静。
那支队伍虽披着汉甲战袍,旗下却分明是“八百流寇”
四个血字。
将领尖啸着下令列阵,仆役惊惶推挤,精兵仓促结阵。
马腹被轻轻一夹,战马甩鬃昂首,蹄声由缓转急。
身后数百骑如影随形,起初只是隐隐闷雷,旋即化作震地狂潮。
铁蹄叩击荒原,嘶鸣与轰鸣吞没一切。
骑兵们化作一道浊流,朝着汉军辎重队席卷而去。
马萧的面容在颠簸中扭曲,厚背刀举向血色天空,吼声劈开风:“杀尽汉兵!烧尽车仗!抢光粮秣——一粒米也不留,饿死那些官家爪牙!”
“竟败得这般彻底?”
蒯越听完袁胤陈述,指尖微微发凉,“八百流寇凶悍至此……那白色粉末,究竟是何物?”
袁术与帐中众人皆面色铁青。
伤兵被搀扶上前,横七竖八摆开。
每具躯体都沾满惨 尘,多数人双眼紧闭,哀嚎声此起彼伏。
袁胤声音发颤:“将士们冲杀正酣,流寇阵中忽掷出无数布袋。
刀锋一触即破,白雾漫天……许多弟兄顿时目不能视,只能任人宰割。”
“医官!”
袁术厉喝,“速验此毒!”
蒯越已俯身细察,片刻后倒吸寒气:“竟是石垩?粉墙涂壁之物,竟能毁人双目?”
帐中一片死寂。
石垩各州常见,却从未闻有此用。
古籍兵书,亦无记载。
蒯越仰面阖眼,叹声里杂着悚然:“马萧此人之才,幽诡如通鬼神……我不及也。”
“报——”
帐外骤起急呼。
蒯越话音才落,南边官道上便扬起一溜烟尘。
一骑快马疯也似地冲到袁术面前,马背上的人几乎滚落下来,扑倒在尘土里,胸膛剧烈起伏:“将军……辎重队……全完了!粮草被夺,车辆全烧了!”
袁术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马萧用兵竟如野火燎原,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
张勋、金尚、李严几人慌忙围拢过来,脸上像是蒙了一层寒霜。
许久,袁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撤兵,回雉县。
粮草……再想办法。”
“报——!”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又一名探马旋风般卷到跟前。
袁术猛地从席上弹起来,后背瞬间爬满冷汗,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骑影。
“将军!雉县那边——”
袁术声音都变了调:“雉县也丢了?”
探马被噎了一下,喘着粗气道:“城没破……流寇诈城不成,绕过去……直奔宛城了。”
袁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还好……宛城有子柔守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