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
秦颉背过身去,望着帐外昏沉的天色:“我留一千人守复阳。
等你们把马萧的头颅扔到我案前。”
甲胄铿锵声渐远时,黄忠最后那句话还在帐柱间嗡嗡作响:“定提狼首来见。”
随县城北的枯草堆里,稀稀拉拉蹲着七百来个影子。
管亥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喉结滚动的声音粗嘎难听:“秦颉那老狐狸还被咱们甩在复阳啃土呢,现在往江夏扑正是时候!”
“不。”
马萧忽然笑了,露出森白牙齿,“咱们回头,再去复阳做客。”
“回头?!”
管亥眼珠瞪得几乎要迸出眼眶,“弟兄们拼掉百十条性命才从复阳钻出来,现在又往回撞?早知要跟官军拼命,当初何必跑断腿打这随县!”
裴元绍抓着乱蓬蓬的头发,指甲缝里还凝着黑红的血痂:“大哥,七百人不够秦颉塞牙缝啊……”
“谁说要拼命了?”
马萧歪过头,像瞧见野兔自己跳进锅的猎人,“等咱们回到复阳城下——你猜秦颉那几千宝贝兵会在哪儿?”
他笑得两个莽汉后颈汗毛倒竖。
管亥喉咙发干:“总不会……飞了?”
“他们啊。”
马萧眯眼望向北方地平线,那里正聚起铅灰色的云,“这会儿该在去随县的路上了。
咱们绕个圈子,替他们守守空城。”
马萧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眼底乌沉沉的杀意凝成寒冰。
他嗓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南阳兵非来不可。
秦颉那帮人的命脉,全攥在我手心里。
何真是什么人?大将军何进的老子。
秦颉要是救不回这老头,何进能活剥了他。
日子一天天拖下去,等何进知道老爹落在我们手里——秦颉就算跪着求饶也晚了。”
管亥眉头拧成疙瘩,仍是不解:“然后?”
“然后?”
马萧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秦颉发现中了调虎离山计,那张脸怕是要涨成猪肝色。
他定会带着全部人马咬死我们尾巴。
他以为我们只能往江夏逃,我们偏要杀回去,重新踩进复阳城——等他反应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裴元绍猛地一拍脑门,眼里骤然亮起:“懂了!伯齐是说,现在复阳城里那几千兵,等咱们掉头杀到的时候,早就跑得连影子都不剩了,对吧?”
马萧没应声,只咧开嘴,露出两排白得瘆人的牙。
复阳县衙大堂,火盆里的炭烧得噼啪作响。
夜色浓得化不开,黄忠带兵离开已有好些时辰。
秦颉歪在席上,眼皮沉得直往下坠,却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惊得猛然坐直。
抬眼就见邹靖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接连几日的惊吓早让秦颉成了惊弓之鸟,此刻见邹靖这副模样,脊梁骨倏地窜上一股寒气,声音都打了颤:“子、子瑜……出……出什么事了?”
邹靖狠狠吸了口凉气,才勉强稳住声线:“大人,刚收到的探报——城北那片老林子里,冒出来黑压压一大片贼寇!”
“什么?!”
秦颉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被重锤砸中,差点背过气去。
邹靖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秦颉才没一头栽进烧得正旺的火盆里——真要栽进去,怕是要在大汉史册上留下个“烤焦太守”
的笑柄了。
好半晌,秦颉才喘匀了气,手指抖得停不下来:“八……八百流寇不是刚在随县露面?城北林子里……怎么又钻出一伙?”
邹靖喉结滚动:“大人,马萧那伙人确实在随县。
从随县逃出来的探子亲口跟下官描述过贼首长相,就是马萧没错。”
“那林子里的又是哪路鬼怪?”
“怕是宛城溃散下来的黄巾残部吧。
许是听说马萧占了复阳,不远百里跑来投靠。”
“嗯……子瑜说得在理,定是宛城败兵无疑。”
秦颉心神稍定。
只要不是马萧提前埋下的钉子,就没什么可怕的。
复阳城里还剩一千南阳兵,对付几百个饿得走不动路的残寇绰绰有余,更何况还有城墙可倚仗。
复阳城北,老林子深处。
积雪没过了膝盖,一支约莫五六百人的队伍在雪地里艰难挪动。
这些人大多衣不蔽体,嘴唇裂开血口子,脸颊凹陷得只剩一层皮。
寒冬腊月连件厚 都没有,不少人身上冻疮溃烂流脓。
走着走着,就有人直挺挺栽进雪窝里,再没起来。
也有人实在撑不住,一屁股坐下,等同伴去拉时,身子早已僵冷。
雪原尽头,莽林边缘,一列人影在暮色里艰难蠕动。
领头的是个肩扛卷刃大刀的壮汉,左肩到右肋斜缠的麻布已经冻硬,深褐色污渍从布缝里渗出来,像块生锈的铁片嵌在身上。
他脸颊凹陷,嘴唇干裂,唯独眼眶里烧着两簇炭火,目光扫过身后歪斜的队伍时,那火苗便跳得更旺些。
“都挺直脊梁骨!穿过这片林子就是复阳城。”
他嗓子嘶哑,每个字都带着冰碴,“马大头领的弟兄们在城里烤着火呢。
天下黄巾血脉连着筋,见了面总有热汤能灌进肚子,总有破袄能裹住身子。”
有人腿一软要往下坐,壮汉的刀柄立刻戳过去。”别蹲!蹲下去就成了雪地里的石头,明年开春才有人发现你烂在这里。”
他喉结滚动,声音拔高,“闻见没有?风里有油腥味!再走几里地,火堆上的肉正滴油,坛子里的酒还烫手!”
求生的念头像根细绳,勒进每个人的皮肉里。
队伍终于又动起来,踩雪的咯吱声凌乱而固执。
天完全黑透时,马萧的手臂像旗杆般陡然竖起。
他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戛然而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