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他们从前不敢想,在这天高地厚的世道里,刨地的本分人哪敢琢磨这些?可不敢想,不等于心里没埋着火种。
人心里头都养着条饿狼,生下来就盯着别人的碗。
“你们甘愿一辈子这么活?”
马萧的喝问劈开空气。
“不甘心!”
零零散散的回应,很快汇成一片闷雷。
“那该怎么着?”
大多数汉子仍咬着嘴唇不作声,只有几个早年蹲过山头的嘶声吼出来:“抢 !”
马萧嘴角一扯,手臂猛地扬起:“说对了——抢!”
“抢!抢!抢!”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又回到了白龙滩上那些疯魔般的日子。
这群人眼里的死气被撕开了口子,窜出灼人的光。
马萧要的就是这个——把这些只会低头挨刀的羊,逼成见血就扑的狼。
什么仁义道德?饿得快咽气的时候,那些字眼比风还轻。
这世道本就是一张吃人的嘴,你不咬人,人就啃你的骨头。
他知道这么做会捅破天,那些高门大户将来定要把他碾成灰。
可眼下哪顾得了往后?喘气比什么都紧要。
只要活下来,攥住了刀把子,等哪天他站到最高处,那些现在瞪着眼的人自会摇着尾巴凑上来,拿棍子都打不散。
管亥和裴元绍对视一眼,彼此眸子里都映出些复杂的东西。
能把一滩死水搅成滚油,这本事他们学不来。
“好!”
马萧压下手掌,等吼声渐渐歇了,才一字字道,“可要想放开手脚去夺去占,先把山下那群挡路的官军碾碎了。
谁拦我们的道,就砍了谁的脑袋——就算龙椅上那位亲自来,照砍不误!”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更癫狂的嚎叫。
角落里被捆成一团的邹玉娘浑身发冷,牙齿磕得咯咯响。
这凶徒简直疯了,连九重天上的那位都敢拖下来骂,这话要是漏出去,怕是千刀万剐都算轻的。
马萧深深吸进一口山间寒冽的空气,胸腔随之起伏。
他扫视着围聚在四周那些模糊的面孔,声音压得低沉却像磨过的刀锋:“抓紧这最后一点时辰歇息。
有家伙的,把刃口擦亮些;没家伙的,去寻根硬木削尖了。
连木棍都懒得动的,就把牙磨利索点。
等天边透光,随我杀下山去——用你们的刀,用你们的枪,用你们的牙,撕开那些官军的喉咙,然后,夺一条活路出来!”
“好!”
黑暗中爆出一片压抑的回应,无数双眼睛在阴影里灼灼发亮,仿佛已经咬住了幻想中温饱的将来。
除了几个被派去警戒的影子还在岩缝间游移,大部分裹着黄巾的汉子已蜷在将熄的篝火旁沉入昏睡。
多一刻歇息,或许就多一分逃出生天的力气。
马萧嘴上说得轻松,心底却像压着块冰冷的石头。
即便真能撞破山下的包围,接踵而来的漫长奔逃,更需要榨干骨髓里最后的气力。
管亥与裴元绍毫无睡意,一左一右立在马萧身侧,三人站在一处突出的悬崖边,望向山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彼此呼吸可闻,却几乎看不清对方轮廓,正是破晓前最浓重的时刻。
对面山脊上,几 光顽固地亮着,像窥伺的眼。
马萧瞳孔里闪过一丝幽光,忽然开口:“不能等天亮了。
立刻叫醒所有人,现在就下山。”
管亥一愣:“出什么事了?”
马萧指向对面山头的火光:“官军领兵的不是庸人。
瞧见没有?他们在高处布了眼睛。
一旦天亮,我们任何动静都逃不过那些眼睛。
山下官军便能提前调集人马,堵死我们的去路。”
裴元绍倒抽一口凉气:“这下麻烦了。”
马萧的声音绷紧了:“眼下是最黑的时候,也是官军最乏最松懈的关口。
我们摸黑下山,不打火把。”
裴元绍急道:“山道又陡又窄,没有光亮照着,万一失足……”
“顾不上了。”
马萧打断他,“传话下去,让弟兄们互相挽住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摔伤总比天亮后被困死强。”
管亥喉咙发干,声音里透着紧绷:“伯齐,这伙官军狡诈得很。
从宛城一路南逃,我们吃的亏还少吗?山下……会不会早就埋好了套子?万一突围不成,反被围死,那就全交代了。”
“不会。”
马萧斩钉截铁,“他们定然以为我们要等天亮才动。”
管亥追问:“你就这般肯定?”
“肯定。”
“凭什么?”
马萧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凶狠的弧度,眼底映着对面遥远的火光,像暗夜里蓄势的兽:“因为那些官军老爷,还没领教过我的手段。”
他话语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像一剂滚烫的烈酒灌进管亥与裴元绍胸口。
再险的绝境,到了这人面前,似乎总能劈出一线生机。
正是这个瞬间,马萧的影子在他二人心中陡然拔高,铸成了某种近乎磐石的倚仗。
马萧当真那般成竹在胸吗?自然不是。
他不过是将性命押上赌桌,掷出一把孤注一掷的骰子。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他早已认准一条:活着就是一场豪赌。
输了,不过烂命一条;赢了,便能从这尸山血海里,抢下一寸立足之地。
山脚下,官军连营的灯火也未熄灭。
秦颉帐中,各路乡勇首领与他一样,彻夜未眠。
精山孤峰拔地而起,四周陡峭如削,方圆不过十余里地。
秦颉帐下各路乡勇凑拢也不过三千之数,将整座山围得水泄不通虽做不到,但卡死各处下山咽喉却绰绰有余。
更让秦颉心安的是,他料定山上那些残兵败卒早已丧胆,天色破晓前绝无胆量闯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