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管亥双目赤红,铁钳般的大手将报信之人拎离地面:“你再说一遍?”
那黄巾士卒面如土色,颤声道:“赵帅……被韩忠卖了。
大督帅和刘辟也一同遭害。
韩忠假意邀约议事,暗中投了朝廷,官军早在西门外埋伏……几位头领刚到便遭围杀,没能走脱。”
“韩忠——!”
管亥吼声如雷,“老子定将他碎尸万段!赵帅和大督帅麾下弟兄们呢?现在何处?”
断墙上的男人松开手,那面如土色的报信者便软泥般瘫倒在地。
他纵身跃上残垣,腰间铁剑出鞘时带起一记裂帛般的锐响,剑锋直指灰蒙蒙的天穹。
村口零散坐卧的八百余人陆续起身,像铁屑受到磁石牵引,沉默地聚拢到断墙之下。
目光扫过人群时,管亥的瞳孔里掠过荒野孤狼般的幽光。
风声骤然收紧。
“白龙滩的血还没冷透。”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村庄的寂静,“欠下的命债,该还了。”
回应从几个方向炸开:“跟着头领!”
“这条命早该丢在滩上了!”
“走!”
更多人的眼神却在游移,喉结上下滚动。
他们盯着地上那具被羽箭贯穿的尸首,箭尾的白翎还在风里微微发颤。
管亥不再看那些苍白的脸。
他转身时旧皮甲发出皮革摩擦的涩响,剑锋在空中划出半道弧光,指向城南方向腾起的烟柱。
残部像一道溃堤的浊流涌出荒村。
马蹄与草鞋踏起的尘土裹住了这支队伍,也吞没了那些压抑在胸腔里的抽气声。
沿途不断有掉队者钻进枯草丛,管亥没有回头,只是握弓的手背凸起了蚯蚓状的青筋。
城南营寨的木栅已在视野里燃烧。
官军的玄色旗帜在火光中翻卷,箭矢的尖啸与兵刃碰撞的碎响混成一片潮水。
袁字旗下,银甲将领的指挥声隔着烟尘传来,清晰得残忍。
侧翼那支衣衫混杂的队伍只是在原地跺脚呐喊,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管亥的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他率先冲下山坡,两百余道身影拖在身后,像一柄豁了口的刀,直直劈进战团侧肋。
汉军兵锋历来锐不可当。
这些士卒不仅操练严整、甲胄精良,更有一套完整的军功封赏体系——每颗黄巾头颅便意味着一份进身之阶,一份真金白银的犒劳。
因而冲锋之时人人皆如饿虎扑食,刀刃卷着腥风向前撕咬。
袁本初麾下堪战之兵虽仅五百南军(按汉制,南军与北军并立,实为禁卫精锐),却硬生生将刘辟营中三千黄巾压得节节败退。
多处防垒已被铁蹄踏碎,若无变数,这片黄巾阵线转眼就要土崩瓦解。
恰在生死毫厘之际,管亥的旌旗自地平线席卷而来。
宛城内外已成血海尸山。
韩忠原本做着青云直上的美梦——只道献城归降便是奇功一桩,从此洗去贼寇污名,换得汉廷忠臣的锦绣前程。
可当官军举起那森然屠刀时,幻梦霎时碎成冰碴。
遵照朱隽军令,两万余黄巾士卒纷纷卸去兵刃,赤手空拳列队踏入宛城西门的瓮城。
沉重城门轧轧闭合之际,这些降卒犹自沉浸在封赏的憧憬里,全然不知死神已扼住咽喉。
直到一列列弓箭手默然登临城头,始终跟在朱隽身后逢迎讨好的韩忠才骤然惊醒。
官军摆开这等阵势意欲何为?守城么?南阳黄巾早已烟消云散,还有谁敢来犯宛城?若不是守城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韩忠脸色倏地惨白如纸,恰逢朱隽侧首瞥来——那阴鸷眸子里浮动的,竟是毫不遮掩的凛冽杀意!天爷,官军这是要屠戮他的部众!可他们都已弃械归降了啊!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背信!这是彻头彻尾的背信!
韩忠发出受伤孤狼般的嚎叫:“将军!使不得!您亲口许诺过,归顺朝廷便既往不咎啊……”
朱隽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高擎的右臂猛然挥落。
紧盯将令的传令官立时扯开嘶哑的喉咙:“放——箭!”
那声凄厉号令刺穿了无数黄巾降卒的残梦。
惊惶回首时,等待他们的唯有密如飞蝗的箭矢。
早已看惯生死的弓箭手们漠然张弓、搭箭、瞄准。
指松弦震,千余支利箭汇成死亡的骤雨,无情收割着瓮城中毫无遮蔽的血肉之躯。
“不——!”
韩忠目眦欲裂,纵身扑向朱隽。
伺立一旁的董卓早有准备,剑光如匹练斩落。
血瀑冲天而起,那颗头颅已翻滚着坠入尘埃。
斩罢韩忠,董卓仍不甘地睨向瓮城。
两万多颗头颅啊,那可是两万份军功!可惜不能记在他董仲颖名下,否则凭此战绩,郎将之位早已唾手可得。
猎猎旌旗下,曹操默然伫立风中。
终是不忍再看那人间炼狱,悄然别过了脸庞。
宛城内外朔风正紧。
浓云吞没残阳,天地昏蒙如盖。
苍茫四野间,唯闻哀嚎与箭啸交织成曲——天地不仁,万物刍狗。
雪地吸进肺里的冷像刀子。
马萧脊梁一弯,整个人塌下去,喉头嗬嗬作响,像破风箱在拉。
背着个大活人翻山越岭,铁打的筋骨也得散架,更别提那匹牲口——晌午刚过就瘸了腿,被他扔在荒沟里,这会儿大概已经叫狼啃干净了。
天光正一寸寸暗下去。
四面山影叠成黑压压的墙,林子深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一声比一声紧。
追兵的蹄声倒是听不见了,也许甩掉了,也许只是暂时。
他累得抬不起眼皮,雪地上那团影子却动了动。
邹玉娘手脚捆作一处,被他像丢货物似的撂在雪窝里,这会儿正拧着脖子看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