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刀枪碰撞的刺响持续到天际泛白,各方才疲惫地鸣金。
南阳黄巾的脊梁,在这一夜断得彻底。
张曼成蜷在残破的营帐里,听着亲卫禀报伤亡。
城北大营丢了,十万大军如雪崩般瓦解,如今能提刀站着的不足万余。
周仓躺在旁边草席上,胸前裹着的麻布渗着暗红。
他两千精锐几乎拼光,而重伤他的一刀,来自管亥。
那莽汉因张曼成扣押赵弘而暴怒,竟领着千余亲信临阵反戈,周仓的人马多半倒在了昔日同袍刀下。
刘辟的部队只是在外围游走,像秃鹫般啄食着战利品。
刘辟清点着缴获的兵甲。
龚都、孙夏的旧部大多归附了他,虽经一夜厮杀折损不少,可聚拢起来仍有三千之众,加上本部的老底子,实力已非昨日可比。
但他清楚,真正在幕后操弄棋局的,是那个已向朝廷垂下头颅的韩忠。
南阳太守秦颉的计谋,借韩忠之手点燃了这场焚尽黄巾根基的大火。
日头升高时,宛城城头飘起了“韩”
字大旗。
韩忠趁城外杀得昏天暗地,亲率精兵轻取城门,收编了张曼成、赵弘留在城中的散兵游勇。
转眼间,他麾下已聚起近两万人马,成了南阳地面上最令人胆寒的力量。
还有第四支队伍,在离城西旧营不远的荒村里扎下根。
管亥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望着宛城方向出神。
八百赵弘旧部跟着他,人人眼里都是迷茫。
厮杀了一整夜,他仍想不明白这乱局从何而起,更不知赵弘生死。
他只是固执地守着这片高地,像守着最后一点未熄的火种。
将近午时,宛城方向驰来几骑使者,分头奔向张曼成、刘辟和管亥的营地。
韩忠已在西门等候,说有要事共商。
日头向西边沉下去的时候,营里的官兵都以为这一天又要像昨日那样平静地过去了。
秦颉却在这时踏进了朱隽的大帐,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声音洪亮得惊起了案几上的灰尘:“将军!天大的好消息!”
朱隽正俯身在地图前,闻声抬起了脸,那双眼睛像两把淬过冰的刀子。
帐中曹操、袁绍等将领的目光也齐刷刷钉在了秦颉身上。
秦颉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急促的嗓音才开口:“将军,韩忠果然中计了。
昨夜南阳城里的黄巾自己人杀作一团,折损的人马数都数不清,如今十成力气已经去了九成,再成不了气候。”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帐中诸将的脸色顿时变了。
董卓的胡子翘了起来,刘备微微张开了嘴,袁绍眼里全是惊疑。
孙坚拧紧了眉头,仿佛在掂量这话里有几分真。
只有曹操的眼神依旧沉静,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意料之中的纹路。
朱隽身子猛地前倾,案上的地图被他的手掌压出褶皱:“此话可实?”
“千真万确!”
秦颉答道,“眼下韩忠占了宛城,贼首张曼成只剩不足一万残兵,缩在城西。
至于刘辟、管亥那些零碎,更是不值一提了。”
“好!”
朱隽双掌一击,发出清脆的响声,目光灼灼地锁住秦颉,“秦大人一番谋划,便叫贼寇根基崩毁。
南阳若能平定,你是第一等的功臣!”
袁绍的鼻翼翕动了一下,董卓的腮帮子绷紧了,两人脸上都掠过明显的不服——不过是动动嘴皮,凭什么独占头功?曹操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秦颉连忙躬身,语气谦卑得像被风吹低的草:“将军言重了。
若非将军亲率大军压境,下官便有通天的本事,又能拿那些贼人如何?这首功,自然该是将军的。”
董卓和袁绍的神色这才缓和了些。
曹操的眼风却像羽毛般轻轻扫过秦颉的脸,恰巧秦颉也正抬眼望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一碰,彼此都从对方眼底读到了一闪而过的欣赏。
朱隽朗声大笑,挥散了帐中微妙的空气:“功劳留给朝廷圣裁!眼下正是出击的绝好时机——众将听令!”
“末将在!”
董卓、袁绍、曹操、孙坚、刘备齐齐踏前一步,抱拳应声,甲胄发出金属的摩擦声。
朱隽深深吸进一口气,声音沉如擂鼓:“即刻整军,随我出击!先破城外张曼成,再攻宛城韩忠——南阳黄巾,今日必灭!”
董卓与袁绍的应诺声震得帐布发颤,眼中凶光毕露。
孙坚握紧了刀柄,刘备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唯独曹操的浓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仿佛对处置韩忠另有想法,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领了军令。
大军分派已定,朱隽准备发动最后的攻势。
秦颉讨了一支令箭,匆匆赶回棘阳,要去调度各处乡勇协同官军作战。
这精明的官儿早已算准,城外黄巾一旦遭官兵猛攻,必定向南溃逃。
朱隽的心思全在宛城的韩忠身上,绝不会分兵穷追——这份追剿残敌的功劳,眼看就要落在他秦颉和南阳各路豪强的囊中了。
棘阳县衙的大堂里,此刻聚满了来自四方的人物。
棘阳城头的烽烟尚未散尽,南阳郡的临时治所便扎在了这座小城。
秦颉将案几置于县衙正堂,指尖拂过粗糙的木纹,目光扫过堂下肃立的将领。
黄忠按刀立在左首,魏和抱臂立于右列,邹靖垂目盯着青砖缝隙,文聘的甲胄在晨光里泛着生涩的冷光。
蔡瑁带来的南郡兵卒在院中列队,铁器碰撞声隔着门帘渗进来。
“老河沟的芦苇该抽新穗了。”
秦颉忽然开口,声音像磨过的铜器,“黄忠领本部人马伏于北岸,待贼过三成,烧苇为信。”
黄忠抱拳时腕甲相击,铿然一响。
“黑树林的鸦群近日聒噪得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