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铁甲摩擦的声响汇成沉闷的潮音。
千名重盾步兵如林而起,在粗砺的号子声里结成密不透风的墙。
“向前——压!”
令旗劈落。
铁流开始滚动。
盾牌与步伐的节拍碾过地面,两千双战靴踏起蔽日的黄尘,朝着河滩上那片褴褛的人丛缓慢而坚定地推移。
马萧听见身后传来牙齿打颤的细响。
不必回头,他也知道那些握着柴刀与草叉的手正在发抖。
官军每近一步,河滩上的呼吸就窒重一分。
他目光扫过马鞍前晃荡的那面榆木盾。
下一瞬,刀背已狠狠砸向盾面。
“嘭!嘭!嘭!”
木屑炸裂的暴响撕开凝滞的空气。
马萧仰起脖颈,喉间迸出的长嚎不像人声,倒像垂死孤狼对着残月最后的嘶吼。
裴元绍与管亥的拳头随即擂向自己胸膛,闷鼓般的撞击声里,两人眼珠赤红,嘶喊得额角血管虬起。
这疯魔般的姿态像野火般窜开,先是近处几十人,接着是百人、千人……整片白龙滩骤然沸腾。
数万条喉咙挤出的嚎叫混成一片,仿佛大地本身在痛苦中痉挛。
方才还如山压来的军阵声势,竟被这兽群般的啸叫生生抵住。
箭雨到来之前,官军的阵列在百步外戛然止步。
盾墙竖起,弓弦绞紧的吱嘎声从缝隙里渗出。
朱隽眯眼望着远处那片癫狂的人浪,嘴角抽了抽。
困兽之斗他见过许多,这般近乎邪异的集体狂乱却是头一遭。
他挥落的手臂像斩下一刀。
令旗劈风。
“放——”
千张弓振出同一道颤音。
黑压压的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拧成一道弧,而后尖啸着俯冲而下。
笃!
木盾剧震。
马萧垂眼,看见一截森冷的镞尖已穿透寸厚木板,离他小臂仅差半指。
身后惨嚎如潮水漫起。
没有甲胄的身躯在箭雨下像熟透的庄稼般片片倒伏。
喉头绽血者即刻无声,胸膛洞穿者嗬嗬抽气,腿骨被钉穿者还在泥地里扭动爬行……
一轮。
又一轮。
滩头的躯体越叠越厚,血洼在黄土上连成暗红的网。
可那片人墙竟始终未退——尽管他们在颤抖,在哀鸣,却像生根般钉死在腥热的河风里。
身后是白河刺骨的寒流,退路早已断绝。
或许正是这绝境逼出了骨子里的狠劲,又或许是因为那道始终矗立在箭雨最前端的背影——像一道裂不开的山脊——这群衣衫褴褛的人竟硬生生钉在了滩涂上。
官军的弓弦终于停止嗡鸣。
两千步卒踏着齐整的步点向后收缩,滩头忽然静得可怕。
马萧吐出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甩开手中那面插着三支箭矢的木盾。
箭尾仍在簌簌发颤。
他环顾四周:许多人永远倒下了,但更多身影正从血泊里挣扎起身,向他靠拢。
那些眼睛里曾经闪烁的惊恐,此刻已被某种浑浊却坚硬的东西取代。
“吼——!”
马萧从喉底迸出一声嘶嚎,猛然拨转马头,刀锋向北方的军阵疯狂劈砍空气。
“吼啊——!”
活着的人跟着咆哮起来。
锈蚀的矛杆、卷刃的柴刀、削尖的木棍——所有能称为兵器的东西都举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吼声撞碎在河风里,却把某种滚烫的东西灌进每个人的胸腔。
白河水冷得刺骨,但滩涂上这些胸膛里烧着的火,连朔风都吹不熄。
对岸,袁绍的眉梢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这真是贼寇?
南侧高坡,董卓抚着浓髯的手顿了顿。
倒是比羊羔难啃些。
西面土丘,曹操眯起了眼睛。
若这等悍卒为我所用北面阵前,孙坚与刘备交换了一个眼神。
唯有朱隽脸上仍凝着层薄霜。
可连他自己也未察觉,指尖正轻轻叩着剑柄。
这群蝼蚁带来的意外实在太多了……接下来呢?他竟隐隐盼着看下去。
“弓箭既然拔不掉这些杂草,”
朱隽吸进一口凛冽的空气,声音像磨刀石擦过铁刃,“那就让西凉的马蹄来碾吧。
传令董卓——别藏着掖着了,把这群渣滓统统赶进白河喂王八。”
呜——昂——
沉郁的牛角号从南方压来。
马萧瞳孔骤然缩紧。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正缓缓推进。
上千匹战马踏出同一个节奏,震得滩涂细沙簌簌跳动,像一整座黑色的山在平移。
最烫的烙铁,终究要烙上来了么?
身后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马萧忽然咧嘴笑了,白牙在沾满血污的脸上格外扎眼:“西凉骑卒也是肉长的!他们的刀能砍下咱们的头,咱们的枪尖就不能捅穿他们的肚肠么?”
“掉了脑袋不过碗口大的疤!怂什么!”
人群里爆出参差不齐的嗤笑和怪叫,凝重的空气裂开几道缝。
“拼到最后一口气!”
管亥策马出列,黝黑的面庞扭曲如恶鬼,嘶吼时颈侧青筋暴起。
“拼到底——!”
所有喉咙都扯开了呐喊。
声音早已沙哑破裂,却还在拼命挤出最后一点力气。
这嘶吼杀不了敌,却能把胆气焊进骨髓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