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马萧甚至能数清对手黄头巾下暴起的眼白血丝——那里面烧着饿狼扑食的光。
他忽然屈膝,让肩膀迎向剑刃。
皮革与筋肉被贯穿的闷响。
剑柄撞上锁骨时震得牙根发酸。
可马萧在笑,嘴角扯开的弧度让对面那张狰狞的脸僵住了。
他左手攥住剑身时听见皮肉割裂的细响,温热血浆顺指缝涌出,把剑纹烙进掌骨。
钢刀在这时回旋而至。
刀光抹过空气的弧线很慢,慢到能看见雪花粘在刃口上融化。
裴元绍的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喉结在刀锋前半寸处上下滚动。
刀停了,震动的嗡鸣贴着皮肤往他骨髓里钻。
剑被 时带出黏连的血肉。
马萧把它扔在雪地里,那截铁器立刻开始冒热气。
伤口喷出的血箭射穿飘落的雪片,在泥地上凿出一个个猩红的小坑。
他站得像截老松根。
“捡起来。”
半块硬馒头躺在污雪里,边缘还留着齿印。
裴元绍擦了三遍才递过去,粗布袖口磨得发白。
马萧接过时指尖没抖,只把馒头按进身后少年颤抖的掌心。
“名字?”
“马萧。”
裴元绍吼出声时喉头哽了一下:“我记下了!这条命欠你的!”
雪把血迹盖成淡粉色时,马萧才晃了晃。
陈敢撑住他下沉的身躯,触手处衣甲尽湿。
黄巾悍卒的吼声像劈开木头的斧子,撕裂了营地的嘈杂。”医官!医官钻到哪个土洞里挺尸了?爬出来!”
不远处的军帐帘子掀开一道缝,两道纤细的影子立在昏暗中。
帐内两人的搏命相斗,她们从头看到了尾。
直到那两具汗湿的身躯分开,各自喘息,她们绷紧的肩线才同时松垮下来。
一道水似的嗓音轻轻响起:“莲儿,去取我的药囊来。”
赵弘的营盘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刘辟的脸绷得像块青石,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赵帅这般行事,怕是不合袍泽之义吧?”
赵弘眼皮都没抬,声音冷得能凝出霜:“刘辟,别给脸不要。
能给你留一成粮秣,已是念着往日情分。
若非我领兵来援,你和你手下那些草芥,早叫官军碾成泥了。
命都没了,守着粮秣等发芽么?”
“噌——”
下首的管亥指节一顶,腰间铁剑滑出半截寒光。
他眼里没什么情绪,只盯着刘辟的脖颈,像在掂量从哪里下刀更顺。
刘辟喉结滚动,所有的话都冻在了舌根。
“管亥,收回去。”
赵弘一声低喝,铁器摩擦着鞘口,发出涩响归了位。
刘辟的后背,中衣已经湿漉漉地贴在了皮肉上。
赵弘忽然咧嘴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刘辟将军,听说令妹不但模样惹人怜爱,更有一手活人的本事。
不如许给我,从此你我便是姻亲,如何?”
刘辟面色骤然一变,眉头拧紧:“舍妹不过认得几株草药,容貌更是粗鄙,岂敢高攀赵帅?若无他事,末将告退。”
赵弘脸上那点假笑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拂袖转身:“请便。”
刘辟僵硬地抱了抱拳,掀帐走入外面的日光里。
赵弘盯着那晃动的帐帘,对管亥道:“点一千精锐,去他营里接粮。
我料那厮不会痛快。
他若敢有半点迟疑……”
他顿了顿,“你知道该怎么做。”
“遵命。”
管亥应声,黝黑的脸膛上,嘴角慢慢扯开一个近乎愉悦的弧度。
主帅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明白白。
刘辟营中,一处僻静的角落。
马萧背靠着土墙,像一尊没了魂的泥塑。
一个身影窈窕的少女正跪坐在他身旁,低着头,仔细料理他肋间的伤处。
少女叫刘妍,正是让赵弘起了心思的、刘辟的妹妹。
“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她指尖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恼,“这口子再偏一分,大罗金仙也摇头。”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就你,能让裴元绍那蛮牛吃这样的亏。”
那话语里亲昵的埋怨,藏也藏不住。
马萧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目光空荡荡地落在对面的草席上。
刘妍咬了咬下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魂丢啦?跟你说话呢。”
马萧心里那口气,叹得又深又沉。
这姑娘的心思,就算是个木头桩子也该感觉到了。
若是生在太平年景,他大概会欢喜地接下这份情意。
可如今这世道,人不如草,他自己都不知能不能活过下一个日出。
他能给她什么?
他是喜欢刘妍的。
可正因为喜欢,才更不敢沾惹。
一丝极淡的、像是暮色将尽时的凉意,从他眼底浮了起来。
他不愿见她年纪轻轻,就挽起未亡人的发髻。
刘妍心口蓦地一酸。
她看清了他脸上那片挥不去的灰暗,还有他眼中那抹薄雾似的哀凉。
她永远记得第一次看见马萧时的样子,就是这双沉静又忧郁的眼睛,悄无声息地,就撞开了她心扉。
这世上有些情动,是没来由的。
温软的水光在她眸子里漾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马萧,多谢你。
是你,保住了我兄长,还有这么多弟兄的性命。”
马萧的瞳孔骤然收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