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迟来的回信
他们听不懂,只是笑,说陈老师你说的话好难懂。
是啊,好难懂。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不懂。
不懂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不是爸,不是妈,不是爷爷,不是平安。
不懂为什么你等了我两年,找了我两年,爱了我十四年,我却只能给你三天的告别,和一封迟来的、告诉你我死了的信。
不懂为什么人一定要死,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为什么有些错误,即使用命,用余生,用下辈子一百辈子,也还不清。
暖暖,这半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干什么,书店开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想我们小时候,你总跟在我后面,像个小尾巴。我走路慢,你就走得更慢,说“哥哥我等你”。
想我生病时,你趴在病房门口,眼睛红红的,说“哥哥你不许死,你死了我就没有哥哥了”。
想你十六岁那年,蹲在院子里看我修自行车,夕阳把你的头发染成金色,你递给我水杯,说“哥哥,喝水”。
想你二十岁毕业典礼,站在人群里笑,我站在人群外看,想走过去,又不敢。
想你二十三岁生日前一天,我抱着向日葵,揣着项链,在江边等你说“我喜欢你”,等来的是爸的血,妈的血,和往后六年,再也回不去的家。
想你找到西北,站在教室窗外看我,眼睛里的泪,脖子上的项链,和那句“我找到了你,就不会再让你跑”。
想你陪我看星星,说“我爱你”,说“你要好好活着”。
想你站在戈壁滩的风里,看着我画的太阳,说“好看”。
暖暖,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十二岁那个雨夜,被爸接回家,见到你。
最痛苦的事,是二十五岁那个黄昏,害死爸,害死妈,害死爷爷,害死平安,也……害死了你的人生。
最遗憾的事,是没能在江边说出那句“我喜欢你”,没能在活着的时候,好好抱你一次,好好爱你一次,好好……和你过一天,平常的,没有血,没有泪,没有对不起的日子。
最对不起的事,是让你等了我两年,找了我两年,爱了我十四年,最后等来的,是我死了的消息。
暖暖,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太阳本来就该在天上,你本来就该……被人好好疼,好好爱,过平凡但幸福的一生。
别等我了。我不值得。
找个好人,结婚,生子,慢慢变老。在太阳很好的下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逗孙子玩。在星星很亮的夜晚,和爱人并肩看星星,说些琐碎但温暖的话。
把我忘了。把陈默这个名字,从你生命里擦掉,像擦掉黑板上的字,像风吹散沙地上的画,像时间治愈所有伤口,像……我从来不曾存在过。
如果实在忘不掉,就想,我去了很远的地方,过着平静的生活,偶尔会想起你,但不会回来。
这样想,你会好过一点。
我也会。
最后,再说一次。
暖暖,我爱你。
从十二岁,到二十七岁。到死。到骨灰撒在风里,飘散在戈壁滩上,变成尘土,变成沙,变成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也还是爱你。
但这句话,你当没看见吧。
就当它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最后的,自私的,不配说出口的,梦话。
好好活着。
连我的那份,一起活着。
陈默
信写到这里,结束了。最后一行字很轻,很虚,像写字的人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笔尖在纸上拖出长长的、颤抖的痕迹。
林暖拿着信,看了很久。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直到信纸上的字迹变成一团团黑色的、蠕动的墨迹,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书店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手里的信上,照在她脖子上那条、和桌上那条一模一样的、沾着血的太阳项链上。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无声地,温柔地,覆盖着这个伤痕累累但依然在运转的、人间。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默对她说:“暖暖,我给你带了一片秋天进来。”
现在,他走了,把整个冬天,都留给了她。
往后余生,都是冬天了。
林暖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金属的吊坠是凉的,但戴了六年,已经染上了她的体温,温润得像某种活物。
她握紧它,握得很紧,像握着陈默最后一点、残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关于她的心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看着这个没有陈默、但到处都是陈默的世界,轻声说:
“哥,下雪了。”
“你冷吗?”
没有回答。
永远不会有回答。
三个月后,春天来了。
书店门口的银杏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小小的、绿色的眼睛。“向阳”的招牌在春风里轻轻摇晃,那个手绘的太阳,在春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格外温暖。
书店里,林暖坐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门上的风铃响了,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小女孩走进来。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羊角辫,眼睛很大,很亮。她跑到绘本区,踮着脚想拿最上层那本《小王子》,但够不着。
林暖走过去,帮她拿下来。
“谢谢阿姨。”小女孩接过书,甜甜地说。
“不客气。”林暖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年轻妈妈走过来,对林暖说:“林老板,听说你这儿可以帮忙代寄信?”
“嗯,”林暖点头,“要寄去哪儿?”
“西北,陇西县,青石镇,向阳小学。”年轻妈妈说,“我弟弟在那儿支教,想给他寄点东西,还有封信。但那边太偏了,邮局不去,听说你这儿每个月有人往那边捐书,可以顺便捎信。”
林暖的手顿了顿。
“好,”她说,声音很平静,“把信和东西给我吧,这个月底一起寄过去。”
年轻妈妈道了谢,留下一个包裹和一封信,带着小女孩走了。
林暖拿着那封信,走回柜台后面。信封上写着的地址,是她曾经去过的地方,是她找到陈默的地方,是陈默教书六年的地方,也是……他最后离开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胡桃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一百多封,是她每天写给陈默的、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她拿出最上面一封,拆开,重读。
哥:
今天书店来了个小朋友,五岁,跟妈妈来买绘本。她指着书架最上层那本《小王子》说,妈妈我要这个……
她读着,读着,眼泪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了字迹。但她没擦,只是继续读,读那些她写给他的、琐碎的、日常的、充满思念的话。
读完了,她把信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她才落笔。
陈默:
春天来了。
书店门口的银杏树发芽了,绿油油的,很好看。你如果在,会喜欢看的。
有个妈妈来给在向阳小学支教的弟弟寄信,我帮她寄。地址是你教过书的地方,我认得。
孩子们还好吗?石头还给你递水壶吗?他该上初中了吧?
我很好。书店生意不错,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时间想你。但晚上关店后,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看着那条你最后离开的街,还是会想,如果你在,会是什么样。
你会帮我整理书架吗?会帮我煮咖啡吗?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把你的头发染成金色,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你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夕阳把你整个人镀成金色,像个小太阳。
陈默,我答应你,会好好活着。
但我也要告诉你,我不会忘了你。
不会把你从我生命里擦掉,像擦掉黑板上的字,像风吹散沙地上的画。
因为你就是你。是十二岁来到我家的陈默,是给我煮粥假装是妈妈煮的陈默,是下雨天给我送伞自己淋湿的陈默,是在江边等我告白却等来一场车祸的陈默,是躲了我六年、最后给了我三天告别的陈默,是爱我十六年、到死都爱我的陈默。
你存在过。真真实实地,在我生命里存在过。爱过我,疼过我,也伤害过我,离开过我。
但这些都是你。
我都记得。
都会记得。
直到我死的那天。
所以,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记得来找我。
不用还十辈子,一百辈子。
只要一辈子,就好。
一辈子,我们好好过。
不分开。
我等你。
林暖
她写完,折好,放进一个空信封里。信封上,她工工整整地写下那个地址:
西北 陇西县 青石镇 向阳小学 陈默 收
虽然知道这封信永远寄不到,虽然知道他永远收不到,但她还是写了,还是寄了。
像某种仪式,像某种信仰,像某种……绝望的、但依然固执地亮着的,爱。
她把信放进要捐往西北的那批书里。月底,书会被运走,运往那个偏远的、贫瘠的、但曾经有过一个叫陈默的老师、教孩子们识字、算数、看星星的山村。
运往那个,他最后活着,也最后死去的地方。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有客人进来,林暖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温和的微笑。
“欢迎光临,需要什么书?”
窗外,阳光很好,春风很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谁在低声说话,像谁在轻轻叹息,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昨天,和永远到不了的明天。
但今天,还在继续。
生活,还在继续。
爱,也还在继续。
以死亡为界,以记忆为凭,以漫长余生里,每一个想起你的瞬间,为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