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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约定

“嗯。”陈默点头,“我是混蛋。”

“你明明可以回医院,可以治病,可以活得更久……”

“治不好。”陈默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的心脏,从出生就有问题。能活到二十七岁,已经是奇迹。现在多活了这几年,赚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林暖转过头,看着他,眼泪汹涌而出,“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是死是活?为什么要每个月给我寄钱,让我知道你活着,但又不让我找到你?陈默,你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对我?”

陈默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眼里的疼,看着她脖子上那条在火光下闪闪发光的项链。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那个太阳吊坠。

指尖冰凉,但吊坠是温的,染着她的体温。

“因为我不配。”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撕扯出来,血淋淋的,“不配被你关心,不配被你惦记,不配……让你为我哭。”

“暖暖,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我想,会的。但至少,你不会亲眼看见我死,不会亲眼看见我断气,不会亲眼看见我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那样,你的难过会少一点,会淡一点,会……慢慢过去。”

“然后,你会遇到一个健康的人,结婚,生子,过平凡但幸福的生活。你会慢慢忘记我,忘记那些不好的事,忘记这个叫陈默的、毁了你的家、也毁了你自己人生的、罪人。”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离你远远的,死得远远的,不打扰你的生活,不成为你的负担,不……让你再为我流一滴眼泪。”

林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陈默的脸偏到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陈默,”林暖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真的很自私。”

“你以为你这样是为我好?你以为你躲在这里等死,我就不难过了?你以为你死了,我就能忘了你,重新开始?”

“我告诉你,不会。”

“我这两年,每一天都在想你。想你活着,想你死了,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疼不疼,想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后悔过,想回来找我。”

“现在我知道了。你没后悔。你只是觉得你不配,所以你要惩罚自己,惩罚我,用这种方式,让我们两个人都不得好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颤抖。

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亮,但照不进这个小小的、昏暗的、充满了绝望和眼泪的房间。

陈默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没说。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伤害已经造成,裂痕已经存在,他们之间,早就隔着六年的时光,隔着四条人命,隔着无数个无法挽回的、疼痛的瞬间。

早就回不去了。

第二天,陈默带林暖去看星星。

是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长着稀疏的枯草。夜里风小了些,但还是很冷。陈默带了条旧毯子,铺在地上,两人并肩躺下。

西北的夜空,和城市截然不同。没有光污染,没有高楼遮挡,天空是一种纯净的、深邃的墨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上面撒满了碎钻。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珍珠的盒子,洒了一天一地。

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光的、乳白色的带子,横贯整个天空。偶尔有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银亮的尾巴,转瞬即逝,像谁的叹息。

“真美。”林暖轻声说,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色的雾。

“嗯。”陈默应了一声。他躺在她身边,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空。他的侧脸在星光下很清晰,下颌线,颧骨,微微凹陷的脸颊,和那双过于安静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经常来看星星吗?”林暖问。

“嗯。睡不着的时候,就上来看看。”陈默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看着看着,就会觉得,人很渺小。那些痛苦,那些罪孽,那些过不去的坎……在这么大的天空下,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然后呢?”

“然后……就回去睡觉。第二天继续上课,吃饭,吃药,等死。”

林暖转过头,看着他。星光落在他眼睛里,像落进了两口深井,激不起一点波澜。他已经接受了。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自己的罪,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像一株植物,安静地,顺从地,等待枯萎。

“陈默,”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也一起看过星星。”

陈默的睫毛颤了颤。

“记得。”他说,“在你家阳台上。你指着北斗七星,告诉我哪颗是勺柄,哪颗是勺口。我说我看不出来,你就抓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空中画,说‘这样,这样,连起来,就像个勺子了’。”

“那时你手很凉,”林暖说,嘴角弯了弯,“我就用两只手包着你的手,给你哈气,说‘哥,我给你暖暖’。”

陈默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天空,看着那些闪烁的、遥远的、亘古不变的星星,像在看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昨天。

“哥,”林暖叫他,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两年前那个黄昏,你没有出事,我爸没有死,我妈没有死,爷爷和平安都还活着,你……会在江边对我说什么?”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会说……”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暖暖,我喜欢你。从十二岁开始,就喜欢你了。你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小太阳。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我能活多久,不管未来有多难,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然后我会把那条项链戴在你脖子上,问你……愿不愿意。”

林暖的眼泪涌上来。她用力眨着眼,把那些水汽逼回去。

“我会说愿意。”她说,声音在抖,但很坚定,“我会扑过去抱住你,说‘哥,我也喜欢你,喜欢了十四年了’。然后我们会牵着手回家,告诉爸妈,告诉爷爷,我们要在一起。他们会很高兴,会开红酒庆祝,会笑着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然后我们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孩子,会一起变老。你会活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会变成一个老头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也会变成老太太,坐在你身边,我们一起晒太阳,一起变老。”

“像爷爷说的那样。”

陈默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的,砸在旧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整个身体在抖,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可是……”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可是没有如果。”林暖接过他的话,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爸死了,我妈死了,爷爷死了,平安死了。你病了,要死了。你告诉我,你要走了,去一个我永远找不到的地方,等死。”

“陈默,这就是我们的命。从你踏进我家的那个雨夜开始,就注定的,逃不掉的,残忍的命。”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在抖。她用两只手包着,像小时候那样,给他哈气。

“但就算是这样的命,”她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也不后悔。”

“不后悔喜欢你,不后悔等你,不后悔找你,不后悔……来见你最后一面。”

“陈默,这三天,就是我们的如果。你把两年前没说的话说了,我把两年前想说的话说了。我们把那个本该发生的、美好的、温暖的瞬间,在这三天里,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然后,你走你的,我过我的。”

“但在这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她。星光下,她的脸很清晰,眼泪在脸上蜿蜒,但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亘古不变的星星。

“……什么事?”

“好好活着。”林暖说,握紧他的手,“不管你去哪儿,不管你能活多久,都要好好活着。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天冷加衣,下雨打伞。不要咳血了还硬撑,不要疼了还忍着,不要……随随便便就放弃。”

“因为你的命,是我爸用他的命换来的。是我妈用她的牵挂换来的。是爷爷用他的疼爱换来的。是平安用它的忠诚换来的。”

“也是我,用十四年的等待,两年的寻找,换来的。”

“你不配死,陈默。你得活着,替他们活着,也替……我活着。”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嘶哑,但很清晰,“我答应你。”

林暖笑了。那是个带着泪的笑,但在星光下,很美,像夜里突然绽放的花。

“那说好了。”她说,伸出小指。

陈默看着她伸出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

“说好了。”他说。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星光下,在夜风里,像一个脆弱但固执的约定。

像很多年前,他们拉钩,说“一百年不许变”。

只是这一次,约定的不是永远在一起,而是……好好活着,好好告别。

第三天,陈默带林暖去戈壁滩。

是下午,阳光很好,但风很大。他们走了很远,走到镇子外面,走到一片真正的、荒无人烟的戈壁。地上是粗粝的砂石,零星长着些耐旱的、低矮的植物,叶子灰扑扑的,在风里瑟瑟地抖。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像巨兽的脊背。

陈默停下来,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拿出一小袋白色的东西——是石灰粉,学校修房子剩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石灰粉,在沙地上开始画。

林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很认真,低着头,一笔一划,在粗粝的沙地上画出一个圆,然后从圆心往外,画出一道道光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神圣的作品。

风很大,吹起石灰粉,迷了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继续画。画完了,他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是一个太阳。

用白色的石灰粉,在黄色的沙地上,画出的、大大的、歪歪扭扭的太阳。不圆,光芒也长短不一,但能看出来是什么。

是太阳。

像她脖子上的那个吊坠,像他攒了半年钱买的那条项链,像她这个人——明亮,温暖,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好看吗?”陈默问,没回头。

林暖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然后补充,“比项链上的好看。”

陈默笑了。那是个很浅的笑,但很真实,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舒展开,像阳光照在冰面上,裂开细小的纹路。

“暖暖,”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飘,“这三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找我。谢你陪我吃饭,看星星,来戈壁滩。谢你……让我有机会,把两年前没做的事,做了。把两年前没说的话,说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风很大,吹乱他的头发,吹起他单薄的外套。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即将干涸的井,但此刻映着她的倒影,亮得像燃尽了最后一点光。

“暖暖,我……”

他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要好好生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工作。遇到合适的人,就结婚,生子,过平凡但幸福的生活。不要总是想过去,想那些……回不去的事。”

“项链……”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脖子上的吊坠,“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戴了,就收起来。或者……扔了也行。别让它,成为你的负担。”

林暖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四年、等了两年、终于要彻底告别的人。眼泪涌上来,但她用力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那你呢?”她问,声音有点抖,“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陈默摇头,“去哪儿都行。南方,北方,东边,西边……走到哪儿算哪儿。什么时候走不动了,就停下来,等死。”

“你会……告诉我吗?”林暖问,眼泪终于掉下来,“等你……等你快死的时候,会告诉我吗?会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吗?”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他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忍,“暖暖,告别的话,这三天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是各自的生活,各自的……结局。”

“你不要找我,不要等我,不要……惦记我。”

“就当这三天,是一场梦。梦醒了,我走了,你……继续过你的生活。”

林暖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想说,我做不到。想说,我会一直找你,一直等你,一直惦记你,直到我死的那天。

但她没说。

因为陈默伸出手,很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温柔,像很多年前,她哭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擦她的泪,说“暖暖不哭”。

只是这一次,他说的是:“别哭。哭了就不漂亮了。”

林暖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凉,在抖。她用力握着,像要把他最后的温度,刻进掌心里。

“陈默,”她哽咽着,“你答应我的,要好好活着。”

“嗯。”

“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天冷加衣,下雨打伞。”

“嗯。”

“不要咳血了还硬撑,不要疼了还忍着,不要……随随便便就放弃。”

“嗯。”

“还有……”林暖抬起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死死盯着他,像要把他最后的样子,刻进眼睛里,刻进心里,刻进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梦里。

“我爱你。”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撕扯出来,血淋淋的,“从见到你开始,就爱你了。会一直爱,爱到我死的那天。”

“所以,你要好好活着。哪怕是为了让我这份爱,有个着落,有个……能安放的地方。”

陈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的,砸在两人之间粗粝的沙地上,很快被风吹干,消失不见。

“暖暖,”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但很清晰,“对不起。”

“还有……再见。”

夕阳开始西斜,把整个戈壁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那个用石灰粉画的太阳,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即将熄灭的、但依然固执地亮着的星。

风很大,吹起沙尘,吹起他们的头发,吹起那些说不出口的、压垮了两年的、沉甸甸的爱与痛。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再拥抱,没有再牵手,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两棵在风里互相依偎、但终究要各自倒下的、孤独的树。

直到夕阳彻底沉入远山,直到夜色吞没最后一点光,直到那个石灰粉画的太阳,在黑暗里,再也看不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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