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被折断的议和书
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武将们沉默着看向高泰祥,但没有一个人有动作。文臣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在相国和国主之间先开口。
段祥兴从御座上站起来。他没有发怒,只是站起来往下走了一步。他是武学出身,年轻时能在奔马上射中百步外的铜环,近些年身体差了,但步子还是不晃不摇。他站在御座前的台阶上,比高泰祥高出半个头。他看着这个相国——高氏第三十七代家主,替段氏守了三百一十七年边境的家主。他知道高泰祥不是在为自己争什么东西。高泰祥什么都不争。他只争大理不亡。
“高相国。”段祥兴说,“你说三百年文脉。我问你——三百年文脉,护得住大理的子民吗?护得住苍山下洱海外那些妇孺不被铁骑马刀所杀吗?护得住这座金殿,在火光里不被烧成灰吗?”
他停了一下。
“吐蕃赤德赞也说自己有文脉,他输了。党项西夏也说自己有文脉,他们亡了。金国完颜氏也说有文脉——完颜守忠现在就割据在辽东苟延,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拿下。这些人和我们一样,都觉得自己有几百年文脉。但在铁骑冲击之后,他们的文脉现在在哪里?存在哪里?吐蕃的丹增经板师,现在正在用刻经文的刻刀,学着刻蒙古人的文字——这才几个月?”
高泰祥没有回答。他站着听段祥兴说完后,走了一步。不是往后退,是往前走。他走到捧帛书的侍从面前,伸出手。侍从以为他要接帛书,双手往前递了递。
高泰祥一把抓过帛书,两手握住玉轴的两端,将它举到胸前——然后用力向下一折。
帛书的玉轴在中间断开,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玉屑溅落在青石砖的水波纹上,滚了几滚停在一个文臣的靴尖前。帛书从中间撕开,织金茶花纹被生生扯成了两半,火漆封印崩裂开来,殷红的碎片粘在撕开的帛面上,像是被血浸过的碎指甲。朱漆原本是用作国主御笔亲封、以表誓约不破的——此刻却散落在青石砖的缝隙之间,怎么也无法再聚拢。高泰祥把撕开的帛书掷在地上。帛书落在青石砖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殿内更安静了,满殿的大理臣子在断裂的帛书两侧看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大理——一个是俯首称臣、百姓活命的未来;一个是宁死不降、刀刃相向的结局。
“国主,臣不愿与吐蕃的经板师一样——用刻经文的刀,去刻别人的字。大理三百年文脉,臣只能守住它。实在守不住,臣就死在它前面。”
他说完,转过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金沙江还在。金沙江的水还在。”他的声音从殿门口传回来,高氏倾其忠心守着洱海和苍山,但蒙古人要的不是山,不是水,是大理的人心和土地。他作为臣子不能违抗王令,但作为高氏后人,他只能把命放在这里向列祖标明心志。
说完他跨出殿门,皮甲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金属摩擦声。
殿上静得只剩呼吸。那些呼吸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不该惊到的东西。一个侍从跪下去,抖着手去捡青砖上的玉屑。玉渣嵌在青石砖的水波纹缝隙里,要用指甲去抠,他的指甲在砖面上刮出细小的吱嘎声。
段祥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帛书。大殿的琉璃瓦漏下一道一道蓝绿色的天光,照在青石砖上,也照在帛书的碎片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御座。他没有坐下,只是把手重新放在座扶手上那块磨滑的楠木疤结上。
“派人去阔亦田。再备一份议和书。”他的声音没有变,和刚才说“哪一面都守不住”时一样平静,“这一次不用帛书。用纸,大理剑川白族纸,夹一张普洱茶的茶样。告诉蒙古大汗——大理愿意归附,条件是茶山归民、佛寺归僧、百姓不必迁离故土。大理愿意做大汗的藩属,但要保留大理的文脉。不是被碾碎的,是被保存的。”
侍从愣了一下,随即领命退下。
殿外,高泰祥已经走下了金殿的三段百级石阶——每一段三十三阶,三段九十九阶,这是大理建国以来历代君王行走的台阶。他走到最后一级石阶上站住,仰起头。点苍山十九峰排成一列,峰顶的雪在晨光下白得耀眼。洱海在山脚下铺开,水面没有风,蓝得像是谁把一整块天倒扣在了地上。他看到这些的时候,忽然嘴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远处金沙江的方向,云层压得很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