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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赤德赞的黄昏

哲别站在主寨中央的夯土地上,看着寨墙外面的吐蕃俘虏被一排一排押过来,蹲在寨墙根下。他们多数是赤德赞从附近部落抓来的青壮,有些只有十五六岁,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医帐是战后最先运转起来的。

慧真的随军医官们把主寨中央一间没有被火烧塌的土屋腾出来,在地上铺了毡子,毡子上再铺一层从辎重营搬来的干净麻布。重伤员被优先抬进去,轻伤员坐在屋外排队。冻伤膏的库存已经见底,医官把最后三罐母油用热水化开,兑了雪水稀释,用小木片往伤兵冻伤的指头上涂抹。

巴特尔在医帐外面搬运伤员。他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停过——先是往前线送箭,然后是从碎石坡上往下拖伤员,现在又从寨墙根下把投降的吐蕃伤兵一个一个往医帐抬。他抬第三个吐蕃伤兵的时候,那个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了他手腕上的皮肤。巴特尔低头看他——一个老兵,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他的胸口有一道刀伤,从左肩斜斜拉到右肋,皮肉翻开来,里面看得见白惨惨的肋骨。医官后来说那道伤口虽然长但不算太深,清理干净之后敷上药膏,用麻布条一层一层缠紧就能慢慢愈合。

巴特尔以为他想说话,便蹲下去把耳朵凑近他的嘴唇。老兵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不是吐蕃语,不是蒙古语。巴特尔听不懂,但他看见老兵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发黄,在火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反光,里面没有恨。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老兵在对他说什么。

他直起腰,把自己的水囊拧开,托起老兵的后脑,把水囊口凑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边。水沿着老兵的嘴角流下来,混着他脸上的血垢和泥,淌进他脖子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里。老兵喝了两口水,闭上眼睛,用生硬的、夹着浓重吐蕃口音的蒙古话说了两个字。

“谢——谢。”

巴特尔的手在水囊上停住了。

他站在医帐门口,身后是还在燃烧的马厩废墟,身前是蹲在寨墙根下等待包扎的俘虏。风从雪山口灌下来,把他满是烧伤痕迹的毡衣袖口吹得轻轻摆动。他想起昨晚在辎重营帐篷里自己给冻伤膏药箱子绑麻绳的时候,慧真那个燕京口音的徒弟蹲在一旁搅着锅里的藏黄连粉,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晃来晃去,像一棵在风里摇来摇去的树。他当时问那个医官:“偏师那边有人懂医吗?”医官说配了两个人。

然后他听到这个吐蕃老兵说的两个字。

他站起来,把水囊留在老兵手里,转身又跑向寨墙根下去抬下一个俘虏。他跑的时候踩过一块被烧焦的木片,靴底把木炭踩成灰,灰混进半融的雪水里变成一滩灰黑色的泥浆。

在战后处置俘虏群的现场,另一个吐蕃百夫长被押到哲别面前。这个人一只眼睛已经瞎了——眼眶里是一团结了痂的黑色血块,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组织液,是被火药罐碎铁片溅伤的。哲别看着他被押跪在地上,问了一句:“你的兵,还有多少活的?”

那人用一只独眼看了哲别片刻,然后用吐蕃话断续说着,旁边的译场随军僧人俯下身听了一阵,随即转译给哲别:“他说,他的兵大半死在隘口上了。剩下的伤兵都蹲在墙根下。他说他不求活,只求你一件事。”

“说。”

“他说——不要杀那些伤兵。他们都是被他抓来的牧人和农夫。他们家里还有人在等。”

哲别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转向身后的传令兵:“告诉军法——所有俘虏伤兵,做完伤口处理后,关进俘虏营,按大汗的规矩。愿意编入部队的收编入伍;不愿编入的,缴了兵器就地释放,不论吐蕃蒙古一律平等。”

他又看向那个独眼百夫长,说:“告诉他,长生天的规矩在这里——不杀已经放下刀的人。”

独眼百夫长听完译场僧人转译后,低低地垂下头去。他用手撑住地砖,缓缓弯下腰,额头触地,不动——那个姿势不是叩首求饶,是一个老兵对另一个老兵的沉默回应。他在那个姿势里停了很久,直到押送他的士兵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搀起来,拖着他往俘虏营方向走去。

赤德赞被押送出发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

他双手反绑,被两个蒙古骑兵夹在中间,一瘸一拐沿着隘口碎石坡往下走。他走到隘口上方那个弯道上忽然停下来——不是反抗,只是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主寨。士兵没有催促他。从隘口弯道往下看,整个台地尽收眼底:马厩还在冒烟,黑烟柱在晚风里斜斜地拉向西边。寨墙上插着蒙古人的黑旗,寨墙根下蹲着一排一排的俘虏,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分不清是蒙古人还是吐蕃人。雪山在落日照耀下泛着金色的边。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继续往下走,没再回头。

哲别站在隘口的鹰嘴岩上目送赤德赞的队伍消失在碎石坡的弯道里。他的左臂被医官用麻布条吊在脖子上——不是伤了骨头,是虎口那道伤口里有碎石碴子没清理干净,整只手肿成了紫红色。医官说至少要养三天。他说,明天还有没有仗要打?医官没有说话。他把没受伤的右手按在腰刀刀柄上,往东方看。那边山势一层一层往下缓降,天黑之前能看到最远的那道山脊线之外,已不是雪山,是高原草甸的边缘。

慧真的随军医官走上鹰嘴岩,把一份伤情统计递给他。正面部队阵亡两百余人,重伤近四百。偏师伤亡十七人,冻伤过半。吐蕃俘虏伤兵的数字还在统计,粗略估计不少于三百。哲别把统计纸折起来,塞进怀里。他的目光从东边收回来,又落在隘口下方正在收拾战场的士兵们身上。

主寨火光照映着残雪。伤兵被抬着往来,俘虏蹲在墙根下啃着蒙古人分的干粮,医帐里慧真的药膏还在用掉最后一罐。风停了,烟柱笔直地升上去,升到雪山尖上被晚霞染成了淡金色的天空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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