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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宋使之疑

归德铁板嵌进书阁第三层之后的一个早晨,阔亦田的雪停了。帖木仑在书阁第二层移剌阿海的断刀鞘旁边发现了耶律阿息留下的小木牌,把它放在屈出律星图石板旁边。两个名字隔着石板互相看着——一个是屈出律的刀刻,一个是耶律阿息的炭笔。阔亦田书阁收东西不分贵贱,刀刻的星图和炭笔写的名字,放在同一层铁板上。

就在同一天,南宋的使臣抵达了阔亦田。

使臣是从临安出发的,沿着江南运河北上,在扬州渡过淮河,穿过金国旧地,经燕京行省的驿路一路向西。他在燕京看到了河朔刻书坊新印的《齐民要术》蒙古文译本,在净州西堡看到了契丹老兵重新刻上城砖的“天”字,在野狐岭看到了被雪覆盖的铁浮图残甲。每走一站,他就在随身的羊皮纸上记一笔。到了阔亦田,羊皮纸已经写满了大半卷——不是诗赋,是沿途见闻。他记下了燕京行省的户籍册是用汉文、蒙古文和契丹文三种文字对照编的,记下了净州隐田案的石碑上刻着契丹军户的名字,记下了河朔刻书坊的匠人把金国废甲熔铸成铁板。他把这些见闻用蝇头小楷誊在羊皮纸上,字迹极细,但每一笔都工整。

成吉思汗在书阁前面接见了他。九游白纛在春光中垂着,白色的旄尾拂过大札撒石板上的刻字。宋使带来了南宋朝廷的密信,措辞恭敬但暗藏试探,大意是蒙古崛起草原一统诸部,如今又收中原,南宋愿与蒙古通好,但有一问:“蒙古所立大札撒,‘庶民与那颜同罪’一言,宋人闻之或以为与圣贤尊卑之序相悖。蒙古欲收天下文字入阔亦田书阁,宋之典籍亦可入乎?”

成吉思汗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宋使领到书阁第三层,让他站在天下舆图铁板前面。铁板上刻着从东海到西域的万水千山——黄河从积石山发源,拐过几字弯流向东海;长江从唐古拉山发源,穿过三峡和江南水网,在扬州附近入海。南宋的版图轮廓已经刻在上面了:临安、扬州、襄阳、成都都在,旁边标注着从秘书监北宋旧舆图和金国官府图志上整理下来的地名。帖木儿在长江以南刻了极细的水网线条,那是林远舟根据北宋旧舆图和金国官府图志上的江南水系图缩摹上去的。

成吉思汗指着铁板上南宋的版图轮廓,对宋使说了几句话。不是威胁,不是劝降,只是陈述——“成吉思汗不收宋室,收文字。宋之典籍,阔亦田书阁虚位以待。刀不临安,笔入阔亦田。”他把屈出律从巴拉沙衮送来的星图石板指给宋使看,花剌子模的星图刻在青石板上,旁边用畏兀儿体蒙古文和波斯文双语标注了每一颗星的名字。又把吐蕃纳塘寺僧人送来的《甘珠尔》经板指给他看,经板架边缘刻着吐蕃文的“甘珠尔”,旁边是慧真僧人用左手写下的西夏文“慈悲”。最后他指着归德铁板上流民死亡名单的最后一页——“胡大,归德签军胡老七之父,冻死于腊月十七”——告诉宋使,阔亦田书阁不收刀,收名字,收天下人的名字。

宋使在天下舆图铁板前面站了很久。他看到了玉门关以西还在不断补刻的西域地名,看到了扬州以东那片刻意留空的海面,看到了帖木儿在铁板边缘刻的那行小字。他指着长江以南的水网,通过翻译问了一句:“这些河流的名字,是谁标注的?”林远舟告诉他,一部分是根据秘书监北宋旧舆图上的江南水系图缩摹的,一部分是金国官府图志里转抄的旧宋舆图,年代都有点久了。如果南宋愿意送来更精确的水道图,阔亦田书阁会把它补刻在铁板上,旁边标上南宋送图人的名字。

宋使没有立刻回答。他在书阁里继续看,从第三层走到第二层。第二层收着西夏路铁板和契丹路铁板。他看到了移剌阿海的断刀鞘——断刀鞘上的“天”字断成两半,裂缝里嵌着净州南野的沙土。耶律阿海在燕京行省任上托博忽勒把断刀鞘旁边的空白铁板补齐了一行注解,用契丹大字刻了短短几句话,说明这把断刀鞘的主人是谁、在哪里倒下、他的名字刻在阔亦田城墙上。宋使站在这把断刀鞘前面,沉默了很久。

他又看了净州隐田案的铁板卷宗——契丹老兵在灶灰里画出的田草图被原样翻刻在铁板上,每一片军屯田旁边都标注了契丹军户的名字。他看了西夏行省嵬名阿骨果园案的判例——被砍倒的沙果树数量、佃户名单、嵬名阿骨按大札撒同谋连坐篇论处的判决,全部刻在铁板上。他看了太学上院录取名单的铁板——蒙古文、汉文、契丹文三种文字对照,每一科按成绩从前到后排列,名字后面只有分数,没有部族。也速该的名字出现在律法科第四名,他的分数和科尔沁那颜的儿子只差一分。宋使问也速该是谁,耶律楚材告诉他:是阿勒坛那颜的马场里放马的奴隶,在阔亦田太学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在上院律法科修习大札撒,季考成绩列第四。

宋使把这些都记在了羊皮纸上。他记的不是沿途见闻,是阔亦田书阁里每一层的目录——书阁不收刀,收名字。收天下文字,收天下人的名字,也把天下的错收进去。长江源头的空缺、归德城破后的流民遗言、金军废甲熔铸的铁板上刻着的阵亡者名册,一并收在同一个书阁里。

离开阔亦田时,宋使带走了几样东西。他带走了河朔刻书坊新印的《齐民要术》蒙古文译本,扉页上刻着河北老匠人师父的名字。带走了大札撒的宋刻汉字本,封底上有林远舟亲笔在羊皮纸上写的一句回答,这句回答是对宋使带来的那个“与圣贤尊卑之序相悖”的疑问的直接答复,用的是中原士人自己的经典:“大札撒所言‘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与贵国先贤‘民为贵,社稷次之’之言,本出一源。”带走了阔亦田太学的季考规章,帖木仑用新蒙古文誊抄的,旁边附了汉文和契丹文两种译文。还带走了慧真僧人从中都藏经楼赠出的一块《金刚经》旧雕版复刻片,慧真在复刻片背面用左手写了一行西夏文:“慈悲无界。”

在回临安的路上,宋使又经过了河朔刻书坊。老匠人正在刻新版《农桑辑要》,他把宋使领到刻版间,让他看自己师父当年刻的旧版——虫蛀了一角,但犁铧的弯头还清晰。老匠人说,新刻本的版心下角刻了他师父的名字,阔亦田的帝师亲自交代的。“刻在农书上的名字,比刻在石碑上的活得长——石碑会风化,农书每年春耕都要被翻出来摸一遍。摸一遍,名字就活一遍。”

宋使回到临安之后,把自己的沿途见闻整理成一篇详细的纪行。他的身份是南宋使臣,这篇纪行只能私下传给极少数人看。他在其中一页写道:“阔亦田书阁收天下文字。辽国实录、北宋国史、金国起居注、西夏佛经、契丹大字、女真旧档、吐蕃经板、花剌子模星图,并归一处。阁外立大札撒石板,刻‘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河北农人已读其农书,归德降卒已录其名册。此书阁不收刀,收名字。收天下人之名字,亦收天下人之典籍。大札撒之言,或与古意相通。闻河北老农以废甲铸犁,桑苗多活三成。此非虚言,臣亲眼见之。”

临安城里,两个在野的士人辗转读到了这份纪行的抄本。他们是旧交,一个在绍兴府教蒙童,一个在临安城北编书。读到“废甲铸犁”那一段时,绍兴府的士人正在批改蒙童描红本,临安城北的士人正在重校一部唐人别集。他们不约而同地在自己的笔记里留下了同一句话:“草原之制,竟有华夏古意。”这句话写下去之后,纸页在书箧深处压了很久,既不销毁,也不示人。

几个月后,一个从绍兴府去河朔贩丝的商人,在河间府驿站旁边看到了一块木牌。木牌正面刻着汉文和蒙古文两种文字的“太学”二字,背面是河间书院的招生启事,用汉文写成,大意是凡识字三百以上者,不论出身,皆可应季考,入太学上院者食禄与百户长同。商人不识字,但同行的账房先生把这段话念给他听,他听完后问了一句:“我们绍兴府的蚕农子弟也能来?”账房先生说,牌子上说不论出身。商人回去之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绍兴府的士人。士人正在蒙童馆里批描红本,听到这个消息,手里那支用了很久的笔在砚台上搁了很久。

不久之后,绍兴府的蚕农在桑田里发现了一种新的桑树嫁接法——是账房先生从河朔刻书坊带回来的《农桑辑要》新刻本上印的。书上桑树嫁接图的左下角刻着“河间张氏”几个小字,旁边是河北老匠人补刻上去的师父的名字。蚕农不识字,但他认得那幅画——画上的桑苗比他自己的桑苗多一个弯头。他照着画上的样子把自家的桑苗也弯了一下。桑苗活了,比往年多活了三成。

帖木仑在入秋后收到一封从南宋方向辗转寄来的信。信封上的收件人是“阔亦田书阁”,寄件人一栏只写了两个字——“旧友”。信里是一小包沙果干,和一张汉文便条。便条上写着:“此果甘,可入药。绍兴府蚕农今秋桑苗多活三成,问此犁何人画。河朔老匠人云:阔亦田帝师。”

帖木仑把沙果干放在书阁第三层慧真僧人从凉州带回来的沙枣核旁边。慧真僧人当时正从藏经楼经板架旁经过,身上还沾着油墨气味,他看了一眼沙果干,对帖木仑说:“当年从凉州带来的沙枣核,和这包沙果干,是同一种甜。”帖木仑把便条上“此果甘,可入药”几个字描在字帖上新添的“宋”字下方,又在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沙果。她把便条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座小小的城,城楼上有一个人站在垛口后面,垛口比人还高。她没有涂掉那座城,只是在垛口旁边用炭笔加了一扇小小的窗。窗里透出一点光,和阔亦田太学帐篷里的羊油灯是同一种颜色。

她把字帖合上,对刚好走进书阁找吐蕃药方对照本的慧真僧人说:“先生说过,海不收刀,收名字。宋人的名字还没有收进阔亦田,但他们的桑苗已经弯成了阔亦田犁铧的形状。桑苗也是字——写在大地上的字,比写在纸上的字活得长。”慧真僧人把《金刚经》旧雕版复刻片旁边那份宋使留下的校勘批注用左手重新誊正,然后在夹页里放进一小片从河西走廊带回来的干枯沙枣叶,合上经函,把它轻轻推入书阁第四层的新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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