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学之立
阿勒坛不做声。
成吉思汗站起来,走到拖雷面前接过那三块桦树皮。他翻到背面——也速该的背面是他在太学中院学大札撒时默写的“那颜犯法与庶民同罪”,耶律阿海的背面是他用三种文字反复涂抹的同一个契丹姓氏,拖雷的背面是他在太学上院格物科旁听时画的一个小水车。“太学的大门朝所有人开。不管祖父放马还是祖父打仗,只要愿意学,都进来。阔亦田书阁不收刀,收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太学门槛的定论。“但是,阔亦田太学不是没有门槛的。它的门槛不看出身,看本事。太学内部立一个考课制度——每季考一次,不限出身,按成绩排班。成绩列前者入上院,不限出身,分科修习,食禄与百户长同。”
阿勒坛听完之后,手指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的几个千户长面面相觑,其中有人小声问考课考什么。林远舟替帖木仑回答:“下院考识字和默写,中院考大札撒和笔译,上院分科考,经义科考史论和法度,律法科考断案例和木牌符号,格物科考舆图和算法,医农科考药方和农时。试卷钤名,阅卷由各科助教交叉轮换。”
当天傍晚,帖木仑把阔亦田太学的红褐色马鬃旗插在书阁旁边的空地上,旗下新立了一块木牌,木牌上用汉文、蒙古文和契丹文三种文字刻着同一行话——“阔亦田太学。不限部族,不限出身。凡识字三百以上者,皆可应季考。”木牌背面还空着,等着第一次季考放榜后刻上入上院者的名字。
第一次季考的成绩放榜那天,阔亦田营地热闹得像过节。帖木儿在书阁旁边立了一块新打好的青蓝铁板,铁板上刻着上院录取名单——蒙古文、汉文、契丹文三种文字对照,每一科按成绩从前到后排列,名字后面只有分数,没有部族。也速该的名字出现在律法科第四名,他的总评里写着失吉忽秃忽的一句简评:“大札撒默写无误,断案例分析中有两处援引旧判失当,但此人能从马粪堆的厚度推算出对方马队的规模与出发时日——此术不可废。”林远舟在阅览考卷后额外用红笔在旁边补注了一句:“这也是格物的本事,当入格物科备选课目。”
也速该从放榜铁板前面挤出来,在识字班帐篷后面找到了正在劈柴的拖雷。他把自己的律法科考卷摊在柴垛上,指着红笔补注里那句“此术不可废”说:“这几句我读了好几遍——断事官说我断错了两处,但补注说我这招数不是废物。你觉得阿勒坛那颜看过这张榜吗?”
拖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劈柴。“禄米不是明天才发吗?”
也速该接过一截劈开的木柴攥在手里,桦树皮考卷的边缘被他的指腹磨得有些发毛。“我不是盼他来。我是想让他亲眼看见——他的马场里还有很多放马的奴隶,他们也能学写字。”
拖雷把劈好的柴码整齐,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份《识字三字经》手抄稿,翻到“天地人,铁海天”。他把手抄稿放在柴垛上,对也速该说:“禄米发完之后,你跟我一起去下院。新来的那批金国降兵子弟里有个小孩叫小马桩,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你教他写第一个字,就像先生当年握着你的手写第一个字。你把你从马粪堆里推算出马队规模的那个窍门也讲给他听——阔亦田不收刀,收本事。你的本事教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的本事再教给下一个人,早晚有一天,金国降兵子弟也能从马粪堆里推算出敌人的人数。那就是格物科的新课目。”
也速该把手里的柴放下,点了一下头。柴垛上拖雷的手抄稿被晚风吹开几页,停在“海”字那一页。被劈开的松木屑沾在纸面上,和马粪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也速该当年在马场里闻过的味道,又像阔亦田太学新刷的白灰墙底下干草和毡子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自己的律法科考卷叠好塞进怀里,和当年贴在心口的那块写有自己名字的桦树皮放在一起。
帖木仑在当天晚上把第一次季考上院录取名单的拓片塞进怀里,走到书阁第三层,把那卷字帖摊开。字帖里收着从“阿”到“典”的多行字,她在“典”字旁边又写了一笔新字——“学”。她把上院录取名单拓片夹在字帖里“学”字的位置,然后合上字帖,放在书阁第三层天下舆图铁板旁边。铁板旁边,帖木儿刚刚嵌上去的那块太学铁板正静静地反照着羊油灯的光泽——上面也速该、耶律阿古、嵬名德明几个人的名字并列排在律法科同一栏,字体一样大,和阔亦田城墙上刻着的那十九个名字一样,用的是同一种錾子。她把字帖合上,手指在炭笔磨出的茧子上轻轻抚过——二十多个字了,这卷字帖从一块桦树皮长到了现在这么厚。每一笔新添的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铁是火里真,海是拖雷,典是那卷被虫蛀了一半的《谏太宗十思疏》,学是今天放榜的上院名单上那些名字,有些她还不认识。但她知道他们会一个一个地走进阔亦田的书阁,把自己的名字刻上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