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目录 书库
首页 > 都市耽美 > 文豪在汗帐:我教成吉思汗建文库 > 第16章 行省之议

第16章 行省之议

黄河之誓后的第三天,成吉思汗在兴庆府皇宫的旧址上召开了忽里勒台。不是在大殿里——大殿的穹顶被战火燎过,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成吉思汗让人把矮榻搬到殿前的石阶上,正对着贺兰山的山脊。九游白纛插在他身后,白色的旄尾被黄河上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石阶下面站满了人——察合台、窝阔台、者勒蔑、孛斡儿出、赤老温、博尔忽,各部的那颜和千户长,还有新附的西夏宗室和降将。嵬名令公站在西夏降将的最前面,腰间挂着那把削过木笔的旧刀。李承祯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桦树皮,上面写着他刚学会的第八个字——“行”。

林远舟站在成吉思汗身侧,灰白色旧袍上又多了两个指印——李安全的“李”和嵬名令公的“嵬”。八个指印在日光中像八层淬火的霜纹。他怀里揣着这些天整理出来的河西走廊舆图、西夏户籍册和兀剌海藏书阁里的典籍名录,东西多得塞不下了,袍子的破口被慧真僧人用麻线缝了又缝,缝得像贺兰山岩脉上的裂纹。

成吉思汗开门见山。“西夏没有了。兴庆府收进了成吉思汗的海里,河西走廊收进了成吉思汗的海里。但收进来的土地不能荒着,收进来的人心不能散了。今天议一件事——新附的西夏之地,怎么管?”

孛斡儿出第一个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石。“按草原的旧制,分封给诸子和有功的那颜。术赤守阔亦田有功,察合台攻克夷门有功,窝阔台围兴庆府有功。西夏故地分给他们,各管一片。草场分给各部,城池交给达鲁花赤监守。这是从合不勒汗时代传下来的规矩,传了四代,没有变过。”

察合台站在孛斡儿出旁边,没有说话,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术赤在阔亦田,他的位置空着,但察合台知道术赤会怎么想——术赤不会争草场,他已经在阔亦田的城墙上刻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和也速该、孛儿帖、诃额仑刻在一起。草场可以分,名字不会分。

窝阔台也没有说话。他额头上的伤疤在日光中像一条蜿蜒的河。他知道分封是草原的规矩,但他也知道成吉思汗把这个问题拿到忽里勒台上议,就是已经在想另一种答案。

林远舟从成吉思汗身侧走出来,在石阶上跪下。灰白色旧袍铺在石面上,沾着的八站尘土和河西走廊的沙土在日光中像一片缩小的舆图。他把怀里的河西走廊舆图掏出来展开,石阶上铺满了羊皮——忽儿察的羊群路、脱黑鲁克的驼队路、慧真僧人的佛经世界图、李承祯的右厢军舆图、耶律楚材根据汉文典籍绘制的中原河道图。四张图拼在一起,从阔亦田到河西走廊,从河西走廊到黄河,从黄河到中原,一条完整的大迂回路线在日光中像一条刚刚解冻的河。

“大汗。分封是草原的旧制,但西夏不是草原。西夏有城池,有农田,有水利,有户籍,有赋税。把西夏故地分封给诸王,诸王各管一片——城池怎么守?水利怎么修?户籍怎么编?赋税怎么收?草原上的人逐水草而居,分封之后王公们带着部众回草原,西夏的城池谁来管?派驻达鲁花赤——达鲁花赤是草原的官,不懂西夏的文字,不懂河西走廊的水利,不懂黄河沿岸的农时。他坐在兴庆府的官署里,看着案头上的西夏文文书,一个字都不认识。他怎么办?他只能把西夏的旧吏留用。旧吏是李安全时代的旧吏,他们认识西夏文,认识河西走廊的山川城池,认识黄河沿岸的每一条水渠、每一片果园。但他们的名字不在成吉思汗的书阁里,他们的心还在旧西夏的官署里。”

阿勒坛的伤疤抽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发白。“林必阇赤,你说不能分封,你说达鲁花赤不懂西夏文。那你说怎么办?把西夏的旧吏全部换掉?派蒙古人去学西夏文?”

林远舟的手指在舆图上兴庆府的位置点了一下。慧真僧人在舆图边缘用西夏文标注了兴庆府的城建沿革——西夏立国时仿中原制度设官署、立州县、编户籍、收赋税。西夏的官制不是草原的旧制,是中原的旧制加了党项人的调整。这套制度在西夏用了一百多年,把河西走廊的绿洲和黄河沿岸的农田管得滴水不漏,户籍册上每一户的名字、人口、田亩、赋税都记得清清楚楚。

“臣的建议是——西夏故地设‘西夏行省’。中央派官,地方留用旧吏。设断事官一人,由大汗从阔亦田直接派遣,掌管行省的法度与断案。设掌印官一人,掌管大汗颁赐的印信与政令。设译史一人,掌管西夏文与蒙古文之间的文书翻译。西夏旧吏懂西夏文字,懂河西走廊水利,懂黄河沿岸农时——让他们继续管赋税、修水利、编户籍。但他们的政令必须经过断事官核准,他们的赋税必须经过掌印官盖印。行省的最高权力握在中央派去的三个人手里,但行省的日常运转靠的是西夏人自己。这不是草原的旧制,也不是西夏的旧制——这是成吉思汗的新制。”

石阶下面安静了一瞬。那颜们交换着眼神,阿勒坛的伤疤剧烈地抽动着,孛斡儿出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窝阔台额头上的伤疤微微发亮。他们都听懂了林远舟的意思——西夏故地不分成几块赏给诸王,而是设一个统一的行省,由大汗直接管。这意味着西夏故地的赋税不进诸王的私库,进大汗的公库。西夏故地的兵不归诸王调遣,归大汗直接调遣。诸王在西夏故地上得不到草场、牲畜和属民,他们只能留在自己原来的封地上。

答里台的手指在袍子侧面屈伸着,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林必阇赤,你说设行省,设断事官、掌印官、译史。这三个人从哪里来?从阔亦田派来,还是从西夏旧吏里提拔?派蒙古人来,他们不懂西夏文。用西夏旧吏,他们的心还在李安全身上。”

林远舟从怀里掏出慧真僧人整理的那卷西夏典籍名录。名录的第一页是凉州护国寺的《金刚经》残卷,被虫蛀掉“慈悲”二字,慧真僧人用左手重写补全。第二页是兴庆府官署里抄出来的西夏断事官名录——西夏立国一百多年,断事官换了好几代人,每一任断事官的姓名、任期、判决过的案件全部记录在案。有些断事官的名字旁边标注了他们的政绩——有人因为秉公断案被百姓在城门口立了石碑,碑上刻着“公正”二字。有人因为徇私枉法被百姓用石头砸了官署的门楣,门楣上至今还留着石头砸出的凹坑。

“大汗。西夏旧吏里不是没有好人。凉州有个断事官叫嵬名德臣,在凉州做了十年断事官,断案三千余件,没有一件被翻案。百姓在凉州城门口给他立了石碑,碑上刻着‘公正’二字。李安全几次想把他调到兴庆府,他不去,说凉州的百姓信得过他,他就留在凉州。他是嵬名令公的侄子,党项皇族,但他断案的时候不认皇族,只认法度。”

嵬名令公从西夏降将的行列中走出来,单膝跪在石阶前面。“大汗。嵬名德臣是臣的侄子。他在凉州做了十年断事官,断案三千余件,没有一件被翻案。李安全几次调他,他不去。他说凉州的百姓信得过他。他是党项皇族,但他心里没有皇族,只有公道。成吉思汗要设行省,要留用旧吏,嵬名德臣这样的人应该留用。他的名声在凉州传了十年,凉州百姓信他胜过信兴庆府的圣旨。”

成吉思汗的手指在凉州志那一页上“公正”石碑的位置停住了。“嵬名德臣。凉州断事官,秉公断案十年,百姓在城门口立碑刻‘公正’二字。这样的人,成吉思汗不留,谁留?派他去阔亦田,到识字班学新蒙古文,学大札撒。学三个月,回西夏行省做译史。他是党项人,他会西夏文。他学通了新蒙古文,他就能把大札撒译成西夏文,把西夏的法度译成蒙古文。断事官和译史之间没有文字的墙,西夏行省和阔亦田之间没有法度的墙。”

阿勒坛的伤疤最后一次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刀柄,右手按在胸口,不再说话。

耶律楚材从石阶下面的行列中走出来,手里捧着从兀剌海藏书阁里带出来的那部《资治通鉴》残卷。他把残卷翻到唐纪·太宗篇,翻到唐太宗与群臣议政的那几页,铺在成吉思汗面前的矮桌上。纸页泛黄,边缘被虫蛀过,但字迹还清晰。他把几段关键的文字指给成吉思汗看,用蒙古语一句一句地翻译出来。

“大汗。契丹辽国当年灭渤海国、得燕云十六州之后,也面临过同样的问题。新附的土地不是草原,新附的人心不是旧部。辽太宗耶律德光想了很久,最后在燕云十六州设了南面官——用汉人的制度管汉人的土地,用汉人的文字收汉人的赋税。契丹的北面官治草原,南面官治中原。两种制度,同一个朝廷。辽国用了这个法子,把燕云十六州稳稳地管了一百多年,直到金国崛起。这是契丹人走过的路。”

他把手指按在《资治通鉴》残卷旁边,林远舟在那张舆图上用朱红色的炭笔标注了辽国南面官的辖区——燕云十六州,从幽州到云州,从长城内侧到黄河以北。“大汗。契丹人用两套制度,因为草原和中原是不同的水土。西夏既不是草原也不是中原,它是一半绿洲一半戈壁、一半农田一半牧场、一半中原的官制一半党项的旧俗。这样的地方不能用一套纯粹的制度去套。设行省,不是全盘照搬中原的州县制,也不是照搬草原的分封旧制,是把西夏故有的制度里能用的部分留下来,把不能用的部分换成大札撒。这是成吉思汗的路,不是唐太宗的路,不是耶律德光的路,是成吉思汗自己的路。唐太宗有魏征,契丹有南北面官,成吉思汗有帝师,也应该有行省。”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