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兴庆府下
“成吉思汗答应你三件事。西夏皇室的宗庙不毁,党项八代先王的灵位供在原处。西夏文的典籍不烧,全部运回阔亦田书阁,和河西走廊的地方志、户籍册放在一起。西夏文的文字不断,识字班里教新蒙古文,也教西夏文。慧真僧人从凉州护国寺带来的《金刚经》残卷收在书阁里,他正在重新抄写被虫蛀掉的‘慈悲’二字。以后阔亦田书阁里,西夏文的佛经和新蒙古文的法度放在同一层书架上。”
他把木匣交给身边的者勒蔑,从马鞍上解下那两个皮囊,把皮囊里的西夏典籍名录取出来,放在李安全面前的石阶上。名录的第一页是慧真僧人用左手写下的书名——《金刚经》残卷。凉州护国寺藏。被虫蛀,缺“慈悲”二字。慧真以左手重写补全。第二页是地方志——凉州志、甘州志、肃州志。兀剌海官署藏。扉页画有当地山川城池。第三页是户籍册——兀剌海、黑山威福、白马强镇。右厢军司藏。记录各城守军姓名、年龄、原籍、家属。第四页是《资治通鉴》残卷。金国刻印,赐西夏。存唐纪部分,唐太宗与魏征论治道。他把名录一页一页地翻给李安全看。李安全一页一页地看着,看到《金刚经》残卷时,他的手指在“慈悲”二字上停住了。
“这部经,是凉州护国寺的?”
“是。凉州护国寺的《金刚经》,被西夏兵烧了。慧真僧人从灰烬里捡回来时,已经被虫蛀掉了‘慈悲’二字。他用左手重新写了一遍。新的‘慈悲’和旧的‘慈悲’并排,旧的是雕版印刷的,新的是左手握笔写的。”
李安全把手指从“慈悲”二字上收回来,按在名录上凉州城的页码上。凉州城外的沙枣树被砍了,凉州护国寺的佛经被烧了。他不知道这些事。他是西夏的皇帝,但他的必阇赤从来没有在军报上写过一个字——沙枣树被砍了,佛经被烧了。军报上只写兵力、粮草、城防、伤亡。他把手从名录上收回来,按在自己的膝盖上。
“成吉思汗。三件事你答应了,但有一件事你没有答应——你还没有收我的名字。我把传国玉玺交给你,我不再是西夏的皇帝了。我是李安全。党项人,李继迁的后代,李承祯的堂兄。我削过李承祯的防区,我怕过他功高震主。我不配学认字,但我想学。慧真僧人能用左手重写‘慈悲’,我想用我的左手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李安全。安全两个字,是祖父给我取的。祖父说,党项人世世代代活在这片土地上,求的就是一个安全。我做了皇帝,没有给党项人安全。我把玉玺交出去,能不能把安全还给他们?”
成吉思汗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放在李安全手里。炭笔是拖雷削的——术赤从阔亦田送来的,笔尖磨钝了,笔杆上留着拖雷小小的手印。他把炭笔塞进李安全手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握住笔。“这支笔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拖雷削的。他的字是跟林远舟学的,他的第一个字是‘海’。他学会‘海’之后,把笔送给了你。你用这支笔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把名字刻在阔亦田的书阁上。和嵬名令公的名字刻在一起,和李承祯的名字刻在一起。你是西夏的皇帝,但书阁里不收皇帝的尊号。书阁只收名字。你的名字是李安全——党项人,李继迁的后代。安全两个字是你祖父取的,你想把安全还给党项人。用这支笔写下来,安全就刻在石头上了。石头不碎,安全就还在。”
李安全把炭笔举到眼前。笔尖磨钝了,笔杆上留着一个小小的手印——拖雷的手印。他把自己的手指按在拖雷的手印上,他的手指粗,拖雷的手印小。他的手把拖雷的手印完全盖住了。
“成吉思汗。我把玉玺交给你,你交给我一支笔。玉玺是祖父传给我的,笔是你的儿子削的。玉玺换笔——党项人的玉玺换蒙古人的笔。这笔生意,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值的一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桦树皮,铺在皇宫门口的石阶上。他跪在石阶前面,握着拖雷削的炭笔,在桦树皮上写下了自己的姓——“李”。党项人的李,树的李。歪歪扭扭,起笔很重,收笔很轻。和李承祯第一次写“李”时一模一样,和火里真第一次写“铁”时一模一样,和也速该第一次写“也”时一模一样。他把写好的桦树皮举起来,在日光中看了很久。
“我学会写自己的姓了。安全两个字,我还要学。等我把安全两个字学会了,三个字合在一起,李安全的名字就完整了。我带着完整的名字去阔亦田,把名字刻在书阁上。和嵬名令公刻在一起,和李承祯刻在一起。我是党项人的末代皇帝,但我刻在书阁上的名字和开城门的守军一样大。”
林远舟从成吉思汗身后走出来。灰白色旧袍上的破口在黄河上的风中微微颤动,怀里的东西从破口里露出来——辐射线木牌、大札撒第一条、拖雷写的“先生”、书阁木牌、字帖、沙枣核、鹅卵石、甜水囊、空眼眶拓片、刻了一半的“耶律”、温灰、新旧两种笔画、兀剌海舆图、《资治通鉴》残卷拓片、李承祯写在袍子上的“李”。他把字帖从怀里掏出来——“阿——铁——海——天——图——月——契——夏——冬——西——贺——兰——金——镜——阔——嵬”。十六个字了。他在“嵬”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李”。新蒙古文的“李”,一个方框里画着一棵树。和西夏文的“李”形状不同,但意思一样——树。
他把字帖放在李安全面前。“李安全。你的姓是李,党项皇族的李。这个字在蒙古文里是树,在西夏文里也是树。树是同一个树,文字是两种文字。你的名字收进阔亦田的书阁里,和新蒙古文的‘李’收在一起,和西夏文的‘李’收在一起。两种文字,同一个姓。党项人的根不会断——根不在玉玺上,根在文字上。你把玉玺交出去了,但你把名字写下来了。名字写在桦树皮上,收进书阁里,刻在石板上。石头不碎,名字就还在。名字在,党项人的根就在。”
李安全把字帖接过来,手指在“李”字上摸了一遍。蒙古文的李,西夏文的李。两个字并排,两种笔画。他把字帖还给林远舟,按着胸口行了一礼——不是党项皇帝对蒙古大汗的礼,是一个刚学会写自己姓的人对教人认字的人的礼。“林必阇赤。我不叫你帝师,我叫你先生。先生收天下人的名字,今天收了我的姓。等我学会写‘安全’两个字,我把名字完整地交给先生。先生把我的名字刻在书阁上,和天下人的名字刻在一起。”
章末钩子:兴庆府城门打开、李安全交出传国玉玺、成吉思汗交给李安全一支笔——这三件事在同一天传遍了河西走廊。凉州城里的守军把李承祯劝降信上的“李”字和李安全写在桦树皮上的“李”字并排放在城门口,两个“李”字,两种手。李承祯的手握过刀,李安全的手捧过玉玺。两只手写出来的“李”字是同一种歪歪扭扭,同一种起笔很重收笔很轻。
消息传到金国时,中都朝堂上死一般寂静。完颜永济把兴庆府投降的军报放在案头,和那两摞主战主和的奏折放在一起。他没有说话,朝堂上没有人敢出声。过了很久,他把军报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罢免主和派大臣。北境防线全线戒备。成吉思汗下一个目标,是金国。”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他的字很工整,每一笔都像刻在石碑上。但他知道,成吉思汗那边没有人写字——西夏的城门不是被刀攻开的,是被名字叫开的。名字是歪歪扭扭的,起笔很重,收笔很轻。他的字很工整,但他的字叫不开城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西北方向——阔亦田的方向,成吉思汗大军正在休整的方向。他不知道阔亦田的城墙上已经刻了十五个名字,不知道金国大军的行囊里塞满了“天”字和“耶律”,不知道他的契丹老兵们正在一步一步向阔亦田走去,脚底板上沾着净州西堡石板缝里的石粉。他只知道兴庆府降了,西夏没有了。他派出去偷袭阔亦田的五万大军还在路上。他不知道那五万大军走到阔亦田城下时,会看到什么。他更不知道,他的大军行囊里那些“天”字和“耶律”,会在他们走到城下的一刻变成什么。
巴拉沙衮,王帐。屈出律把耶律阿古带回来的青蓝铁板摸了一遍,从“天”字摸到“耶律阿古”,从“耶律阿古”摸回“天”字。他不知道兴庆府已经降了,不知道李安全正在用拖雷削的炭笔学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林远舟的字帖里已经收了十七个字。他只知道他收的天下文字越来越多,但他的手指摸到的永远是同一块铁板。铁板上的霜纹在他指腹上磨出了一层茧,茧的形状和铁板上的霜纹一模一样。他把右手从铁板上收回来,望着东南方向。
他等的海的名字,还没有送来。
他不知道,海的名字正在兴庆府的皇宫门口,被一个刚学会写自己姓的末代皇帝用歪歪扭扭的笔画写在桦树皮上。安全两个字,他还要学。等他学会了,三个字合在一起,李安全的名字就完整了。海的名字也会更完整一分——因为海的名字不是成吉思汗一个人的,是阔亦田书阁里收着的每一个人的。李安全的名字也快要收进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