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双面石板
他把右手从胸口移开，按在书阁地基的青蓝铁板上。铁板上火里真的“铁”和拖雷的“海”并排，两个字中间的灰水渍在盛夏的阳光中像一片小小的海。他的手指在那片灰水渍上按了一下。“我不回巴拉沙衮了。我要留在阔亦田，学认契丹大字。祖父教我的‘天’字，我只认得形状，不认得它的读音，不认得它的意思。我要在阔亦田学会它，学会写契丹人所有的字。学会了，我把它们送回巴拉沙衮，送回我祖父走了一辈子的那条路上。屈出律汗的石板，让别的信使送回去。拖雷皇子的炭笔，也让他带回去。我不回去了。我是契丹人，我找到了契丹人的天。天在这里，我就在这里。”
成吉思汗把耶律阿古从书阁地基前面扶起来。“耶律阿古，你找到了契丹人的天，你要留在阔亦田学契丹大字。屈出律派你来送石板，求海的名字。你自己走进了海里。屈出律派来的每一个信使，都留在了阔亦田。耶律阿息留在阔亦田学写‘月’字，你留在阔亦田学契丹大字。屈出律送来的石板越多，阔亦田收的契丹人越多。他问海是何名——海的名字是成吉思汗，海的名字也是耶律阿息，也是耶律阿古，也是所有从巴拉沙衮走进阔亦田的契丹人。他每派一个信使来，就把自己的一个名字送进海里。他送了五块石板，送了两个人。五块石板收在书阁里，两个人收在识字班里。屈出律问海的名字，海用他送来的石板和人回答他——海没有名字，海把所有的名字都收进来。收进来的名字都是海的名字。”
耶律阿古按着胸口行了一礼。“大汗，我留在阔亦田。屈出律汗的石板，请大汗派人送回巴拉沙衮。拖雷皇子的炭笔，也请大汗派人送回去。告诉屈出律汗——耶律阿古走进了海里，耶律阿息走进了海里。他派来送石板的人，都走进了海里。海不收石板，海收人。他收天下文字，收了三年，收的是石头。阔亦田收人，收了两个人，收的是命。石头不会走路，人会走路。他再送石板来，送石板的人也会走进海里。因为他派来的都是契丹人。契丹人在巴拉沙衮收天下文字，收的是别人的文字。契丹人自己的文字在阔亦田——契丹人的‘天’在阔亦田，契丹人的‘契’在阔亦田，契丹人的名字在阔亦田。他帐下的契丹人，一个一个都会走进海里。不是背叛他，是回家。回契丹人的文字的家。”
帖木儿从工匠营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块新打好的青蓝铁板。铁板比书阁地基上那块小，比屈出律的石板大。他走到耶律阿古面前，把铁板放在他手里。“耶律阿古，你说屈出律派来送石板的人都会走进海里，你说契丹人的文字的家在阔亦田。这块青蓝铁板，淬了十九次，和书阁地基上那块一样。你在阔亦田学契丹大字，学会写自己名字的那一天，把名字刻在这块铁板上。铁板带回巴拉沙衮，不是带给屈出律，是带给契丹人。让他们看到——耶律阿古走进了阔亦田，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把名字刻在青蓝铁板上。铁板上的霜纹和阔亦田书阁地基上的霜纹一模一样。他们摸到铁板上的霜纹，就是摸到了阔亦田的霜纹。他们摸到你的名字，就是摸到了回家的路。”
耶律阿古接过铁板。青蓝铁板在盛夏的阳光中泛着霜纹，十九层淬火，十九道记忆。铁板表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的脸——比从巴拉沙衮出发时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但眼睛里有一种他出发时不认识、现在认识了的光。那是阔亦田盛夏草甸从墨绿变成青蓝色时的光，是帖木儿淬了十九次的青蓝铁入水那一瞬的光，是契丹大字的“天”刻在书阁第一层正面时的光。他把铁板贴在心口，和契丹“天”字的拓片贴在一起。拓片和铁板，纸和铁，同一种温度。
“帖木儿爷爷，我收下了。我学会写自己名字的那一天，把‘耶律阿古’四个字刻在这块铁板上。刻完了，我亲自送回巴拉沙衮。不是交给屈出律汗，是放在耶律大石的石碑上，放在屈出律汗的石板旁边。让巴拉沙衮的契丹人看到——耶律阿古走进了阔亦田，耶律阿古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耶律阿古把名字刻在青蓝铁板上带回来了。铁板上的霜纹和阔亦田书阁的霜纹是同一种霜纹，铁板上的名字和阔亦田书阁里的名字是同一种名字。他们想学认字，想学写自己的名字，就去阔亦田。路在乃蛮边界站的石板上，在契丹大字的‘天’字上，在耶律阿息肋骨磨出的茧子上，在我送回去的这块青蓝铁板上。”
林远舟从书阁地基旁边站起来，把屈出律的第五块石板拿在手里。石板上的波斯文和畏兀儿体蒙古文在正午的阳光中像两条并行的河。两条河挤在同一块石板上，中间那条极细的缝被阳光照透，像河水和河水交汇时翻起的白浪。他把石板翻过来，翻过去。正面是屈出律从乃蛮边界站学去的两行真话，背面是他在巴拉沙衮收的天下文字和求海之名的问题。两行真话和天下文字，同在一块石板上。屈出律把这两面刻在同一块石板上时不知道，他刻下的两行真话是真的，他收的天下文字也是真的。真的东西不管刻在哪一面，都是真的。他把石板放在书阁第二层，放在西夏路铁板和屈出律前四块石板的旁边，放在耶律阿息的波斯之月拓片旁边。石板嵌进杭爱山石料的凹陷处，正面向外，背面向里。正面是屈出律的两行真话——草原之大，不唯有乃蛮；文字之广，不唯有畏兀儿；法度之公，不唯有那颜。背面是他的问题和天下文字，被杭爱山的石料贴着，像贴着心跳。
“大汗。屈出律的第五块石板收进书阁第二层了。正面向外，让每一个走进书阁的人第一眼就看到——乃蛮部的左厢军统帅，在乃蛮边界站的石板上刻下的两行真话，收在阔亦田的书阁里，和也速该、孛儿帖、诃额仑的名字刻在一起。背面贴墙，贴着他收的天下文字，贴着他求海之名的问题。贴墙的那一面，没有人能看到。但他自己知道，阔亦田知道，收进书阁里的耶律阿息和耶律阿古知道。他问海是何名——海的名字不在石板上，海的名字在耶律阿息指腹的茧子里，在耶律阿古握炭笔的手指上，在他派来送石板却走进海里的每一个契丹人心里。他不认识海的名字，但他的契丹人替他认识了。”
成吉思汗走到书阁第二层前面，把手按在那块正面向外的石板上。屈出律的两行真话在他掌心下微微发凉。“屈出律问海是何名。成吉思汗用他送来的石板回答他——海没有名字，海把所有的名字都收进来。他送来的五块石板收在书阁里，他派来的两个契丹人收在识字班里。他每送一块石板，就把自己的一部分收进海里。五块石板，五个问题。他自己没有答案，但他的石板里有答案，他的契丹人里有答案。他把石板和契丹人送到阔亦田，就是把答案送到了阔亦田。阔亦田把他的答案收进书阁，把他的契丹人收进识字班。收进来的答案和收进来的人，合在一起，就是海的名字。”
他把手从石板上移开，按在自己的袍子上——按在胸口那四个指印的位置。火里真的“铁”，铁和海之间的灰水，契丹大字的“天”，第四个指印。现在有了第五个。他把沾过屈出律石板边缘石粉的手指按在袍子上，留下第五个指印。“屈出律的石板，成吉思汗收下了。告诉他——阔亦田是海，巴拉沙衮是河。河水流进海里，河的名字就收进了海的名字里。他不用求海的名字，他自己就是海的名字。等他送来的石板收满了书阁第二层，等他派来的契丹人都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等他自己的名字刻在青蓝铁板上送回阔亦田的那一天——他就知道了。海的名字不是成吉思汗，海的名字是屈出律。是他在乃蛮边界站刻下第一行真话时，刀尖在石头上留下的第一个笔画。”
耶律阿古从识字班帐篷里领了一块桦树皮、一支削好的炭笔。拖雷把他领到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火里真坐过的位置，也速该坐过的位置，耶律阿息今天早上坐过的位置。毡垫上还留着耶律阿息的体温，桦树皮上还放着耶律阿息写坏的“月”字。他把自己的桦树皮放在旁边，把炭笔握在右手里。食指和中指内侧的茧子贴着炭笔杆，他在路上练过字，练的是畏兀儿体蒙古文——屈出律石板上那种文字。现在他要学契丹大字了。耶律楚材从木案旁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契丹大字字母表放在他膝盖上。羊皮纸上从“天”到“契”，七成是耶律楚材记得的，三成是金国北境边堡契丹老兵填上的，耶律阿息从巴拉沙衮带来的波斯之月、花剌子模之历、报达之城的拓片在旁边标注着。契丹老人用炭笔把西方文字的骨头和契丹文字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接在一起。完整的契丹大字字母表，从阿保机的“天”到耶律阿古即将学会的自己的名字。
耶律楚材把祖父握着他的手写下的第一个“天”字，握在耶律阿古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握着同一支炭笔。耶律楚材的手很瘦，指节像契丹大字的笔画一样硬。耶律阿古的手很年轻，指腹上的茧子还没有长成月亮的形状。炭笔落在桦树皮上。“天”。契丹大字的“天”，一个张开双臂的人形。耶律阿古的祖父在沙土地上画过无数遍，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形状的那个字。此刻他握着炭笔，自己把它写出来了。歪歪扭扭，起笔很重，收笔很轻。祖父在沙土地上画“天”字时，最后一笔是一个向右上方扬起的弧度。他把那一笔写出来了。弧度扬起的角度和祖父画的一模一样。
他把桦树皮举到眼前。祖父的“天”，祖父握着他父亲的手画过的“天”，他父亲握着他的手画过的“天”。三代人，同一种弧度。他把桦树皮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握着炭笔，在背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耶律阿古。不是契丹大字，是新蒙古文。他在路上练了两个月，练的就是这四个字。歪歪扭扭，起笔很重，收笔很轻。和火里真第一次写“铁”时一模一样，和也速该第一次写“也”时一模一样，和耶律阿息今天早上写“月”时一模一样。
他把桦树皮贴在胸口。正面是祖父的“天”，背面是他自己的名字。三代人，同一种弧度，同一种温度。
帐外，阔亦田的暮色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九游白纛在暮色中垂着，白色的旄尾像耶律阿古写下的“天”字最后一笔那个向右上方扬起的弧度。书阁第二层，屈出律的第五块石板正面向外，两行真话在暮色中像两条并行的河。石板背面贴墙，贴着他收的天下文字和求海之名的问题。墙是杭爱山的石料砌的，石料上的岩脉纹路在暮色中像契丹大字的笔画。
西北方向，巴拉沙衮。屈出律站在王帐门口，耶律大石的石碑和他自己刻的石板并排立在月光下。他不知道自己派去阔亦田的契丹青年已经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耶律阿古把祖父的“天”字和自己名字写在了同一块桦树皮的正反面。他只知道派出去的信使没有回来。石板送到了，人没有回来。他在等。等海的名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