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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西辽消息

“老朽不识字,但老朽的手指认识月光。波斯文的月亮摸起来是凉的,和巴拉沙衮城墙上的月光一样凉。契丹大字的月亮摸起来也是凉的,和阔亦田草甸上的月光一样凉。两种凉,同一种月光。老朽的手指把它们接在一起,不是接文字,是接月光。”

林远舟把契丹老人的皮袍拓片一张一张地铺在书阁地基的青蓝铁板上。波斯之月,花剌子模之历,报达之城。每一种西方文字旁边,契丹老人都用炭笔标注了契丹大字的译文,画了一条连接线。几百张拓片铺满了整块铁板,几百条连接线像几百根骨头,把西方文字和东方文字接在一起。铁板上的霜纹在拓片下面微微透出来,像骨头的骨髓。

成吉思汗蹲下身,把一张拓片举到晨光中。拓片上一边是波斯文的月亮,一边是契丹大字的月,中间是契丹老人画的连接线。他把拓片翻过来,背面是契丹老人用炭笔写的一个字。不是波斯文,不是契丹大字,是新蒙古文。歪歪扭扭,起笔很重,收笔很轻,和火里真第一次写“铁”时一模一样。“月”。契丹老人学会的第一个新蒙古文字,不是“天”,不是“契”,是“月”。他在巴拉沙衮替屈出律收了三年波斯之月,描了无数遍月亮的形状,指腹上的茧长成了月亮的形状。他离开巴拉沙衮时,带走了波斯之月的拓片,也带走了自己学会的第一个字。他把“月”字写在拓片背面,波斯文的月亮在正面,新蒙古文的“月”在背面。两种月亮,同一张羊皮纸。

“老额薛根。你学会的第一个字是‘月’。为什么不是‘天’,不是‘契’?”

契丹老人把右手按在左肋上——石板贴了两个月的位置。肋骨上的茧在掌心下面跳着。“老朽在巴拉沙衮收了三年波斯之月。巴拉沙衮的月亮和阔亦田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屈出律汗问夏能生冬否,老朽在冬天的巴拉沙衮收了三年月亮,月亮是冬天的东西。但月亮照在巴拉沙衮,也照在阔亦田。冬天的月亮和夏天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老朽把冬天的月亮带到阔亦田,冬天就生了夏天。老朽学会的第一个字是‘月’,因为月是冬和夏之间唯一相通的光。”

他把手从肋骨上移开,按在成吉思汗手里的拓片上。拓片正面是波斯之月,背面是新蒙古文的“月”。他把拓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波斯之月和新蒙古文的“月”交替出现,像月亮的阴面和阳面。“大汗。屈出律汗在巴拉沙衮收天下文字,收了三年。他以为收天下文字是把天下的文字收进自己的王帐。老朽替他收了三年,收的是波斯之月、花剌子模之历、报达之城。老朽每收一本就拓一本,拓片缝在皮袍夹层里。老朽收的不是屈出律汗的文字,老朽收的是月亮的光。屈出律汗收文字,老朽收光。文字收在王帐里会死,光收在皮袍里会活。老朽把光带到阔亦田,阔亦田就把光生出来了。”

成吉思汗把拓片放回青蓝铁板上,和西夏路铁板、屈出律的四块石板并排。“老额薛根,你在巴拉沙衮收了三年光,把光带到了阔亦田。阔亦田生了铁、生了海、生了天、生了路、生了夏。现在阔亦田要生月了。不是波斯的月,不是契丹的月,是阔亦田的月。是你从冬天的巴拉沙衮带过来,在夏天的阔亦田生出来的月。屈出律问夏能生冬否。你替阔亦田回答他——夏能生冬,因为夏收了冬天的光。光是不分冬夏的,光只分收光的人和生光的人。屈出律是收光的人,阔亦田是生光的人。收光的人把光收进王帐,光就死了。生光的人把光种进土里,光就活了。你带来的波斯之月,阔亦田把它种在书阁第二层,种在西夏路的旁边。等秋天,等冬天,等屈出律的第五块石板送到时,月亮就长出来了。长出来的月亮不是波斯的,不是契丹的,是阔亦田的。是冬天和夏天一起生出来的月亮。”

契丹老人把右手按在胸口,肋骨上的茧贴着心跳。他按着胸口向成吉思汗行了一礼。“大汗。老朽把波斯之月带来了,老朽把自己学会的第一个字带来了。老朽想留在阔亦田,想学认字。老朽在巴拉沙衮描了三年笔画,描的是波斯文、花剌子模文、报达文的笔画。老朽不认识它们,但老朽的手指认识。老朽想在阔亦田学认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老朽是契丹人,老朽的名字叫耶律阿息。耶律是契丹的耶律,阿息是祖父给老朽取的名字。祖父说,阿息是契丹话里‘月亮’的意思。老朽收了一辈子月亮,老朽自己的名字就是月亮。老朽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把‘耶律阿息’四个字刻在阔亦田的书阁上。和契丹人的‘天’刻在一起,和乃蛮部老商人的驼队路刻在一起,和克烈部老牧人的羊群路刻在一起。老朽的名字和月亮刻在一起。”

成吉思汗把契丹老人扶起来。“耶律阿息。你的名字是月亮。你收了一辈子月亮,你自己的名字就是月亮。阔亦田收了你带来的波斯之月,也收你自己的月亮。从今天起,你坐在识字班里,坐在拖雷旁边,坐在也速该旁边。你学会写自己名字的那一天,把‘耶律阿息’四个字刻在书阁第二层,刻在波斯之月石板的旁边。你的名字和月亮刻在一起,月亮就活了。不是波斯的月亮活了,不是契丹的月亮活了,是你的月亮活了。耶律阿息的月亮,收了一辈子光、生出来自己名字的月亮。”

拖雷从识字班帐篷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新的桦树皮。他把桦树皮塞进耶律阿息手里。“耶律爷爷,这是桦树皮。我教你写第一个字。先生教我的第一个字是‘阿’,长生天的阿。你收了一辈子月亮,你该学的第一个字是‘月’。”他把自己的炭笔塞进耶律阿息手里,握着他的手,在桦树皮上写下了“月”字。新蒙古文的“月”,一个弯弯的弧线,中间一点。和波斯文的月亮不同,和契丹大字的月亮也不同。拖雷的手很小,耶律阿息的手很大。小手握着一根握了三年炭笔、指腹上长着月亮形状茧子的手指,两只手叠在一起握着同一支炭笔。炭笔落在桦树皮上,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收笔时在弧线中间点了一下。拖雷把手松开。桦树皮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月”字。起笔很重,收笔很轻,中间那一点像是炭笔自己在桦树皮上顿了一下。和火里真第一次写“铁”时一模一样,和也速该第一次写“也”时一模一样。

耶律阿息把桦树皮举到眼前。被风沙磨了几十年的眼睛眯着,瞳孔里映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月”字。“这是老朽写的第一个字。老朽收了一辈子月亮,今天老朽自己生了一个月亮。”他把桦树皮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波斯之月的拓片,拓片背面是他用炭笔写的“月”字——不是新蒙古文,是他描摹波斯文月亮形状时自己画上去的,像月亮又不是月亮,像字又不是字。他把拓片和桦树皮并排放在一起。正面是波斯之月和新蒙古文的“月”,背面是他画的“月”和他写的“月”。四个月亮,同一种光。

“老朽在巴拉沙衮收了三年波斯之月,收的是别人的月亮。今天在阔亦田,老朽生了自己的月亮。”他把四个月亮叠在一起塞进怀里贴在心口。四个月亮贴着他的肋骨——石板贴了两个月磨出茧子的位置。茧子贴着月亮,月亮贴着茧子。

帖木仑从书阁地基旁边站起来,左手腕上系着两根皮绳。她走到耶律阿息面前,把左手腕上的旧皮绳解下一根——耶律楚材的那一根,沾着断笔的炭粉、契丹大字的笔画、祖父握着手写下的第一个“天”字。她把皮绳系在耶律阿息的手腕上。“耶律爷爷,这根皮绳是耶律楚材先生的。他用这根皮绳扎过断笔,断笔的炭粉沾在皮绳上。你是契丹人,他也是契丹人。你们两个人的手都握过契丹大字的笔画。皮绳系在你手腕上,你的脉搏贴着耶律楚材先生的断笔炭粉。你学会写自己名字的那一天,用这根皮绳把‘耶律阿息’四个字扎起来,放在书阁第二层。耶律楚材的断笔和耶律阿息的名字,用同一根皮绳扎在一起。两个契丹人,同一种文字。”

耶律阿息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沾着炭粉的皮绳。炭粉是黑的,皮绳是褐色的,他的皮肤是风沙磨出的古铜色。三种颜色贴在一起,像巴拉沙衮城墙上的月光、阔亦田草甸上的月光和他肋骨上的茧子贴在一起。“老朽收下了。老朽学会写自己名字的那一天,把这根皮绳系在名字上。耶律楚材的断笔,耶律阿息的名字。两个契丹人,同一种月光。”

阔亦田的暮色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漫过来,把青蓝色的草甸染成灰蓝,把灰蓝染成铁青。书阁第二层,西夏路铁板上的雪山融水在暮色中像一条真正的河。屈出律的第四块石板嵌在旁边,边缘的裂纹在暮色中像契丹老人肋骨上磨出的茧。石板和铁板并排,裂纹和河并排。

识字班帐篷里亮起了羊油灯。拖雷和也速该和耶律阿息并排坐在毡垫上。也速该在学写“夏”字,耶律阿息在学写“月”字。老契丹人的手握着炭笔,指腹上长着月亮形状的茧子。炭笔落在桦树皮上,划出一个弯弯的弧线。他的手腕上系着耶律楚材的皮绳,皮绳上的炭粉在羊油灯光里像月光里的微尘。

帖木仑把头靠在林远舟肩膀上,目光落在识字班帐篷里那个握着炭笔的老契丹人身上。“屈出律的第四块石板送到了。他问夏能生冬否。耶律阿息用肋骨上的茧子回答了——能。夏能生冬,冬也能生夏。因为冬和夏之间,有收了一辈子月亮的人。他把冬天的月光收进皮袍夹层里,带到夏天的阔亦田。阔亦田就把月光生出来了。屈出律在巴拉沙衮等着阔亦田的回答。他不知道,回答他的人不是成吉思汗,不是林远舟,是他自己帐下收了三年波斯之月的老契丹人。老契丹人用肋骨颠了两个月的石板裂纹,用指腹上长出的月亮形状的茧子,用学会的第一个字‘月’,回答了他。夏能生冬,因为收光的人把光带到了生光的地方。”

林远舟把耶律阿息的皮袍拓片一张一张地收进书阁第二层,和西夏路铁板、屈出律的四块石板放在一起。波斯之月,花剌子模之历,报达之城。几百张拓片,几百条契丹老人画的连接线,把西方文字的骨头和东方文字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接在一起。他把拓片放完之后,从怀里掏出那卷字帖——“阿——铁——海——天——图——月——契——夏”。他在“夏”字下面又写了一个字——“冬”。不是新蒙古文的“冬”,是契丹老人描摹波斯文月亮时自己画上去的那个像月亮又不是月亮、像字又不是字的符号。他把那个符号画在字帖上,和“月”字并排。阿、铁、海、天、图、月、契、夏、冬。九个字了。九个字在字帖里并排,像九块从阔亦田冻土深处挖出来的石头,像九种从天下四方收过来的光。

帖木仑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你在字帖上写了‘冬’。屈出律问夏能生冬否。你把‘冬’字写在‘夏’字旁边,夏和冬并排。夏能生冬,冬也能生夏。你的字帖里,冬和夏挨在一起。”她把头靠得更近了些,羊油灯的火苗在帐壁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帐外,阔亦田的夜色深透了。九游白纛在星光中垂着,白色的旄尾像耶律阿息描摹了无数遍的波斯之月。书阁第二层,契丹老人的拓片在星光中微微发亮。几百张拓片,几百个月亮,几百条连接东西方文字骨头的线。线在夜色中像一条一条极细的光,从巴拉沙衮流到阔亦田,从冬天流到夏天。

西北方向,巴拉沙衮。屈出律站在王帐门口,看着耶律大石的石碑和自己刻的石板并排立在月光下。他不知道自己帐下的老契丹人已经走到了阔亦田,不知道老契丹人用肋骨上的茧子和指腹上的月光回答了他的问题。他只知道收天下文字。王帐里的波斯文、花剌子模文、报达文越堆越高,月光从帐顶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些文字上。文字是死的,月光是活的。

屈出律伸出手,接住一捧月光。月光在他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在耶律大石的石碑上,漏在他自己刻的石板上。两块石板并排,契丹之天和草原之大并排。月光同时照着它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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