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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河西舆图

屈出律的使臣在阔亦田停留了三天。三天里,他在书阁地基前面站了两个早晨,在识字班帐篷外面坐了两个傍晚,在金帐里吃了一顿烤全羊。他不说话,只是看。看青蓝铁板上并排的火里真的“铁”和拖雷的“海”,看书阁第一层正面刻着的契丹大字“天”,看工匠营里帖木儿带着徒弟们砌书阁第二层石墙。看识字班帐篷里拖雷握着也速该的手写“契”字,看耶律楚材在木案上抄录从金国北境边堡送回来的契丹老兵笔画拓片。他看了三天,临走时从怀里掏出一块石板交给成吉思汗。

石板的正面刻着畏兀儿体蒙古文——屈出律从乃蛮边界站学去的那两行字。“草原之大,不唯有乃蛮。文字之广,不唯有畏兀儿。法度之公,不唯有那颜。”刀刻的痕迹和乃蛮边界站那块石板一模一样。背面刻着波斯文。林远舟接过来,手指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上缓缓移动。

“古儿汗屈出律,收天下文字于巴拉沙衮。闻阔亦田书阁收契丹之天,吾亦收波斯之月。又闻阔亦田收金国之图、西夏之经,吾亦收花剌子模之历、报达之城。阔亦田收什么,吾亦收什么。阔亦田走到哪里,吾亦走到哪里。然吾有一问——阔亦田收尽天下文字,阔亦田自己是什么?”

林远舟把石板放在书阁地基上,和火里真的“铁”、拖雷的“海”、契丹的“天”、耶律阿海的舆图并排。“大汗。屈出律问阔亦田自己是什么。他在巴拉沙衮学阔亦田收天下文字,学得一模一样——阔亦田收契丹之天,他收波斯之月;阔亦田收金国之图,他收花剌子模之历。但他不知道阔亦田是什么。他以为阔亦田是书阁,是识字班,是青蓝铁板上的霜纹,是大札撒石板上的刻字。他看到的是阔亦田的样子,不是阔亦田的心。”

成吉思汗的手指在石板上屈出律刻的那行字上停住了。“阔亦田自己是什么?”

林远舟从怀里掏出那卷字帖——“阿——铁——海——天——图——月——契——夏”。他把字帖展开,手指在“夏”字上点了一下。“阔亦田是夏。西夏的夏,夏天的夏。屈出律在西方收波斯之月,收花剌子模之历,收报达之城。他收的是秋天的东西,冬天的东西。月亮是秋天的,历法是冬天的,城池是石头砌的。阔亦田收的是夏天的东西——契丹人的天是夏天的天,金国的图是夏天的路,西夏的经是夏天的光。夏天是万物生长的季节。阔亦田不是收东西的地方,阔亦田是让东西生长的地方。火里真的‘铁’在阔亦田生长,拖雷的‘海’在阔亦田生长,契丹人的‘天’在阔亦田生长。现在,西夏的‘夏’也要在阔亦田生长了。”

他把石板翻过来,波斯文那一面朝上。屈出律刻的“闻阔亦田收契丹之天,吾亦收波斯之月”在晨光中像沙漠驼队留下的足迹。“大汗。屈出律学阔亦田,学得一模一样。但他永远学不到阔亦田的心。因为阔亦田的心不是收,是生。铁生了海,海生了天,天生了图,图生了月,月生了契,契生了夏。七个字,一个生一个。屈出律的石板上刻着‘吾亦收’,刻了三遍。阔亦田的字帖上没有一个‘收’字,只有生长。这就是阔亦田自己。阔亦田是让天下文字生长的地方。”

成吉思汗的手指在“夏”字上停住了。新蒙古文的“夏”字,上面是一个太阳,下面是一个人张开双臂。太阳和人,合在一起是夏。“阔亦田是夏。屈出律学去了阔亦田的样子,学不去阔亦田的心。他的心在秋天,在冬天。阔亦田的心在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屈出律在冬天等着成吉思汗。成吉思汗不急。成吉思汗先在夏天把西夏的路画完。”

他站起来,走到金帐门口。阔亦田的夏天已经深了,草甸从灰绿变成了浓绿,从浓绿变成了墨绿。工匠营的炉火在浓荫中烧得正旺,识字班帐篷门口帖木仑种的那片沙葱和野蒜开了花,细碎的白花像落了一地的雪。“把西夏的路画完。画完之后,大军向西南进发。走那条没有人画过的路,走到西夏的空白被填满,走到金国的西境在成吉思汗的马蹄下展开。屈出律在巴拉沙衮等着,成吉思汗在西夏。他等他的冬天,成吉思汗走成吉思汗的夏天。”

林远舟从书阁地基前面站起来。灰白色旧袍上沾着的八站尘土被盛夏的阳光切成八种颜色,袍子的纤维在阳光中几乎透明。他把屈出律的石板收进怀里,和耶律阿海的舆图、画着西夏路的羊皮纸、那卷字帖放在一起。石板贴着羊皮纸,羊皮纸贴着舆图,舆图贴着字帖,字帖贴着他的心跳。

帖木仑从工匠营里走出来,左手腕上系着两根皮绳——一根她的,一根耶律楚材的。右手提着一壶刚烧开的马奶子。她走到书阁地基旁边,把马奶子倒进两只木碗里,一只递给林远舟,一只端在自己手里。马奶子的热气在盛夏的阳光中像一条细细的白龙。“屈出律的使臣走了。他送来了第三块石板。第一块刻着‘草原之大’,第二块刻着‘波斯之月’,第三块刻着‘阔亦田自己是什么’。三块石板,三个问题。他问阔亦田自己是什么,你答阔亦田是夏。他收波斯之月、花剌子模之历、报达之城,阔亦田生铁、生海、生天、生图、生月、生契、生夏。他收的是死的东西,阔亦田生的是活的东西。”

她把木碗举到唇边喝了一口。“他还会送第四块石板来。第四块石板上会刻着——‘阔亦田是夏,巴拉沙衮是什么?’他永远在问,永远在学,永远在追。他追得越快,离阔亦田越远。因为阔亦田不是被他追上的,阔亦田是自己生长出来的。他在巴拉沙衮收天下文字,收得越多,他的王帐越像一座坟墓。阔亦田生天下文字,生得越多,阔亦田越像一片夏天的草甸。草是不会被追上的,草只会自己长出来。”

林远舟接过木碗,马奶子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盛夏的阳光穿过热气,把他的脸照得微微模糊。他喝了一口,酸腥的味道冲上鼻腔。阔亦田的夏天,马奶子比春天酸得快。“屈出律的第四块石板送到时,西夏的路已经画完了。成吉思汗的大军已经在贺兰山下,阔亦田的夏天已经长到了西夏。他在巴拉沙衮问‘巴拉沙衮是什么’,阔亦田不会回答他。阔亦田只会继续生长。长过西夏,长过金国,长过花剌子模,长过报达。长到他王帐门口的石板上,长到他收天下文字的那块石板上。到那一天,他会自己回答自己——巴拉沙衮是冬天。阔亦田是夏天。冬天收东西,夏天生东西。冬天永远追不上夏天。”

帖木仑把木碗放下,从林远舟手里接过空碗放在书阁地基的青蓝铁板上。两只木碗并排,碗底还残留着马奶子的余温。她把手覆在林远舟的手背上,她的手被木碗焐热了,他的手被盛夏的阳光晒热了。两种热贴在一起。“那就在夏天把西夏的路画完。乃蛮部老商人的驼队走过的路,克烈部老牧人的羊群走过的路,移剌阿海祖父的眼睛看过的兴庆府石狮子。三条路,三种记忆。还有更多的人要来——西夏的僧人,回鹘的商人,吐蕃的牧人。他们的脚走过河西走廊,他们的眼睛见过黄河九曲,他们的耳朵听过凉州的钟声。你把他们的记忆一条一条地画在羊皮上,画到羊皮纸上的西夏和真正的西夏一样大。到那一天,西夏的路就画完了。”

她站起来,向营地深处走去。灰白色的新袍子在盛夏的浓绿中像一片落进草甸深处的云。

接下来的七天,阔亦田的营地变成了一座舆图工场。帖木儿把工匠营里最大的那顶毡帐腾出来,支起三张木案。木案是用杭爱山南麓的落叶松新打的,松木的香气和墨汁的苦味混在一起。耶律楚材把从金国北境送回来的契丹老兵笔画拓片全部搬进来,按边堡编号一张一张地排在帐壁上。七百多张拓片在晨光中像七百多只张开的手。

乃蛮部老商人住在工匠营里,每天早晨拄着驼杖走进舆图帐。他不识字,不会画图,但他记得河西走廊每一口水井的位置、每一口水井的水质、每一口水井旁边长着什么树。他把这些一口井一口井地说出来,林远舟一口井一口井地画在羊皮纸上。说到第五天,他说到了凉州城外的一口井。井水是苦的,但井边有一棵沙枣树,树荫能遮住整支驼队。他每次经过都在树下过夜,用刀尖在树干上刻一道横线。刻了二十几年,树干上的横线刻了二十几道,每一道代表一次往返。他把右手伸出来,食指和中指内侧的茧在羊油灯光里像两道驼缰勒出的峡谷。“那棵沙枣树,去年被西夏的兵砍了。西夏的兵要修烽燧,把凉州城外的树全砍光了。我的横线没有了,但井还在。井水还是苦的。”他的手指在羊皮纸上凉州城外的位置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淡的指印。指印的形状像一片沙枣叶子。

林远舟低下头,在羊皮纸上凉州城外的位置画了一口井,井边画了一棵沙枣树。树身上画了二十几道极细的横线——乃蛮部老商人刻了二十几年的横线。树被西夏的兵砍了,但横线留在羊皮纸上。

克烈部老牧人每天傍晚走进舆图帐,左腿的跛让他走得很慢。他不说水井,不说城池,不说烽燧。他说草场。贺兰山西麓的草场,黄河东岸的草场,祁连山北麓的草场。他赶着羊群走过这些草场,羊蹄踏过的每一片草他都记得。哪片草场的草春天先绿,哪片草场的草秋天最后黄,哪片草场夏天有蚊子冬天有狼。他把这些草场一片一片地说出来,林远舟一片一片地画在羊皮纸上。说到第六天,他说到了祁连山北麓的一片草场。那片草场的草不高,但极密,羊蹄踩上去像踩在毡子上。草场尽头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大的像羊头,小的像羊粪。他每年秋天赶着羊群经过那条河床,羊蹄踩在鹅卵石上发出的声音和踩在草上不一样——踩在草上是沙沙声,踩在鹅卵石上是嗒嗒声。他把那片草场和那条河床说出来,把沙沙声和嗒嗒声说出来。

林远舟在羊皮纸上祁连山北麓的位置画了一片草场,草场尽头画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画满了鹅卵石。他在鹅卵石旁边画了一只羊蹄——不是完整的羊,只是一只羊蹄,蹄子踩在鹅卵石上。羊蹄旁边画了两条极细的线,一条是沙沙声,一条是嗒嗒声。两种声音画在羊皮纸上,像两条并行的河。

移剌阿海没有来。他在净州边堡的城墙上巡逻时被金国巡哨的箭射穿了右手掌心,他用左手画完了耶律阿海的舆图,用左手把舆图送出了边堡。他的右手废了,但他的左手还在画。他不能来阔亦田,但他托者勒蔑的探马送来了第二块桦树皮碎片——不是祖父的,是他自己的。他在净州边堡的马道上走了半辈子,马道上的每一块青石板他都记得。哪一块松动了,哪一块裂了缝,哪一块下面塞着他祖父画过的兴庆府石狮子碎片的另一半。他把这些青石板一块一块地说给探马听,探马一块一块地记在桦树皮上,送回阔亦田。

林远舟把移剌阿海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地画在羊皮纸上。净州边堡的马道从东墙延伸到西墙,马道上的青石板从第一块画到最后一块。在中间偏西的位置,他画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移剌阿海每天傍晚巡逻时马蹄踩上去,石板会晃。他在石板下面画了半张石狮子的脸。和移剌阿海祖父画的那半张拼在一起,兴庆府皇宫门前的石狮子就完整了。石狮子嘴里的石球上,被无数只手摸出的光滑弧线在羊皮纸上像一弯满月。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个人走进了舆图帐。不是乃蛮部的商人,不是克烈部的牧人,不是金国北境的契丹老兵。是一个西夏的僧人。他从凉州的寺庙里逃出来,走了两个月走到阔亦田。他不知道成吉思汗要画西夏的路,他只是在杭爱山南站听说了阔亦田有一座书阁,书阁里收着契丹人的“天”。他说契丹人的“天”和西夏人的“天”是同一个天,他要把西夏人的“天”送到书阁里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桦树皮包裹的西夏文佛经。佛经的扉页上画着一幅图——不是西夏的舆图,是佛经里的世界图。须弥山居中,四大洲分布四周。南赡部洲的形状像一个倒置的三角形,三角形的尖端指向南方。南赡部洲的最北端画着一座雪山,雪山脚下画着一片沙漠,沙漠边缘画着一座城——兴庆府。兴庆府的位置在佛经世界图的边缘,再往北就是空白了。空白处用西夏文写着一行字——“北有大漠,漠外有海,海不可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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