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孩子
两人又站在廊下说了几句贴心话,彼此就分开了。
郑鸢收起心绪,转身朝着前院的账房走去。
原以为核算门客月度开销是件简单的事,顶多花一两个时辰就能完成,可郑鸢到了账房才知道,事情远比她想象中复杂。
账房里乱作一团,账本堆积如山,几个管事模样的人愁眉苦脸地围着桌子,时不时低声争执几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郑鸢凑过去一问,才彻底弄明白缘由。
原来之前负责管理门客开销的账房管事,胆子大得很,竟敢暗中克扣、贪污八殿下拨给门客的银子,中饱私囊,日子久了,终究是被人捅了出来。
八殿下得知后震怒不已,当即下令将那位账房管事严厉处置,杖责后赶出王府,永不录用。
可震怒过后,麻烦才刚刚开始。
那位账房管事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账本混乱不堪,许多账目对不上,有的银子被克扣后无从追查,有的开销记录残缺不全,根本没法核对清楚。
偏偏账房的人手本就不多,出了这档子事,又有两个人被牵连问责,人手就更紧张了,无奈之下,只能从王府其他部门,借调会算数的人来帮忙收拾烂摊子。
核算账目本就不是什么好活,繁琐、枯燥,又累又费神,而且全程都在账房里忙活,根本没机会见到八殿下,更别说在殿下面前露脸、邀功请赏了。
所以,当管事提出要借调人手时,平日里一个个争着抢着表现的同僚,全都缩了回去,要么找借口说自己手头有事,要么说自己算数不行,没人愿意接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郑鸢看着众人推诿的模样,心里也清楚,这活儿就是个烫手山芋。
可她没什么背景,在王府里人微言轻,又刚被提拔为文吏,根基未稳,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几个同僚就互相使了个眼色,一致将她推了出来,脸上还装着一副“为你好”的模样。
“郑鸢,你刚上任,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熟悉一下王府的账目流程,以后对你大有裨益,我们手头都有要紧事,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郑鸢就算心里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
她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资本,与其被人硬生生推上去,不如主动接下,至少还能落个懂事、能干的名声。
接下来的一整天,郑鸢都埋在账本堆里,埋头核算账目。
指尖握着笔,一笔一笔核对数字,眼睛盯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看得头晕眼花,连喝口水、喘口气的功夫都很少。
有时候,遇到对不上的账目,还要翻找之前的旧账本,一点点追查缘由,忙得脚不沾地,浑身酸痛。
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傍晚,夕阳西下,余晖透过账房的窗棂,洒在账本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郑鸢终于将所有的账目核算清楚,整理妥当,递交给了新上任的账房管事。
管事翻看了一遍,见账目清晰、核对无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当即拿出银子,给参与核算的几人每人二两,作为谢礼。
二两银子不算多,在王府里,顶多够买几斤上好的点心,或是一匹普通的布料。
被借调过来的人接过银子,脸上都没什么好脸色,嘴里还嘟囔着“这点银子,还不够辛苦钱”,随手就塞进了兜里。
可郑鸢却小心翼翼地将银子收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对她来说,蚊子再小也是肉。
其实,郑鸢现在并不缺钱。
柳照之前塞给她一叠银票,数额不小,足够她们一家安安稳稳、奢侈地生活好几年。
可那些银票,她一张都没动过,一直放在身上,连余子青都没告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些银票,就像自己的卖身钱一样,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屈辱感。
那是她用身体换来的,是柳照用来拿捏她、捆绑她的工具。
每次摸到那些银票,她心里就一阵发堵,浑身都不自在。
她还记得,当时柳照拿出一叠银票打算塞给她却被她反手推开时,柳照神色一顿,随后又浮现温柔得能滴水的笑意。
他凑到她耳边,轻声慢语道。
“哎呀阿鸢,你怎么能这么看低自己?这是我愿意给你的,就算我们之间没有那种关系,我也愿意给你,你不要觉得这是负担,就当是你欠我的人情,以后你爬上高位了再还给我也行啊......”
郑鸢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柳照的借口,是他用来将她绑在身边的手段。
他知道她缺钱、缺底气,所以才用银票来诱惑她、拿捏她,让她渐渐依赖他,离不开他。
可这段时间,经历了王府里的这些事,她也渐渐想清楚了。
事情已然发生,再怎么愤怒也无法挽回,与其一直矫情、一直纠结,不如抓紧手中可利用的一切,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她现在确实很弱小,没有背景,没有权力,所以同僚可以随意欺负她,柳照可以轻易拿捏她,甚至连自己的生命,都掌控在别人手里。
既然避无可避,既然逃不掉,那不如转换想法,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利用身边的一切,借力往上爬。
柳照有地位、有手段,她可以利用他。
八殿下现在赏识她,她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在王府里站稳脚跟,一点点积累自己的力量。
只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不被人欺负,才能真正摆脱被人拿捏的命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在她心底疯狂生长,越来越坚定。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余晖洒在王府的石板路上,将郑鸢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账房,沿着石板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过巷口的糕点铺时,她停下脚步,想起昨天对余子青说的话,便走进铺子里,买了一包新鲜出炉的桂花糕。
提着温热的桂花糕还有一包炒栗子,郑鸢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调整了一下表情,准备推门回家,可手还没挨到门板,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余子青秀丽的面容出现在她的眼前。
看到她,他脸上顿时浮现纯粹的喜悦,眼睛也倏地亮了起来,连忙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