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水信玄饼
然后是化开。
不是糖融化的那种慢慢化。是——几乎同时的。像一个幻象在舌面上站了不到两秒就消散了。
只剩下味道。
盐的咸——最先出现的。细粒的。快速的。一点点。
然后是樱花。
不是香精的那种浓烈的樱花味。是真实的腌渍樱花才有的——淡淡的。有一点花的甜。有一点腌渍的发酵气息。有一点——很难描述——像雨后、像春末、像什么东西刚刚结束的那种气味。
然后全部都消失了。
舌面上只剩水的感觉。
永远生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大约五秒。
"……"
"怎么样?"
"消失了。"她的声音有点轻。"刚才有东西在这里。"她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舌头的位置。"然后没有了。"
"对。"
"不公平。"
陈晚禾看了她一眼。
"消失得太快了。"永远生又说。声音认真的。不是在抱怨。是在陈述某种遗憾。"那个味道——我想再多感受一下。"
"就是这样。"陈晚禾说。
"为什么要做一个吃一口就没了的东西?"
陈晚禾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剩下的一点琼脂水舀进另一个碗里——这次她把另一朵樱花用筷子摆在里面。放到窗台上冷却。
"因为。"她说。"留不住的东西,要好好看一眼。"
窗外的风把煤油灯的火苗吹歪了。
屋里的光跟着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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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碗凝好了。
陈晚禾把它端过来。放在永远生面前。
这次的樱花——她放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角度。花瓣稍微朝向一侧。不是正上方。有一点倾斜。像是微微侧着脸的样子。
永远生看着它。
半透明的凝冻。粉色的花瓣被封在里面。煤油灯的橙色火光从侧面打过来——凝冻表面映出一点暖色的光晕。
"像你。"
陈晚禾说。
永远生抬起头。
"什么像我?"
陈晚禾看着碗里的水信玄饼。
"透明的。一碰就碎。所以要小心。"
永远生没说话。
她的绿色眼睛——在煤油灯的光里,颜色比白天深了。更接近深绿色的那种。像很深的水底。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水信玄饼。
然后——
慢慢伸手。
这次比第一次更轻。食指和拇指几乎只是虚托着。刚好能拿起来。
沾了盐。
放进嘴里。
冷的。
樱花的味道。
消失。
她又是坐着没有动。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第一次更长。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颤了一下。
"……再做一个。"她说。声音很轻。
陈晚禾看了她一眼。
"还有一点琼脂水。就这一个。"
"那我看着你做。"
"做的时候没什么好看的。"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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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晚禾没有再说什么。
她把最后一点琼脂水倒进第三只碗里。
这次没有放樱花。
纯透明的。
凝好了以后——是一块无色的冻。没有花。没有颜色。放在那里几乎看不出来——透明到跟碗底的白瓷颜色几乎融在一起。
"这个没有花。"永远生说。
"嗯。"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觉得哪个好吃。"陈晚禾把两个碗都推到永远生面前。一个有樱花。一个没有。"都沾盐。吃完告诉我。"
永远生看了看左边的。看了看右边的。
先吃了右边的——无花的那个。
然后吃了左边的——有樱花的。
她把两个空碗都放在案板上。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左边的好吃。"
"哪里不一样?"
"多了一点东西。但不重。就是多了一点——"她想了想。"多了一点让我知道这里有什么的感觉。"
"樱花给了它一个身份。"陈晚禾说。"没有樱花它就只是一块凉的没有味道的东西。有了樱花——它是水信玄饼。是春天。是日本。是你刚才吃到的那个味道。"
永远生听着。
"食材可以是任何东西。但是——"她把空碗叠起来放到一边。"你放进去的那一样东西,决定了它是什么。"
煤油灯的油快燃完了。
火苗低了一点。屋里的光暗了一点。
永远生的紫色头发在昏暗里看起来比白天更深——接近深紫。发梢里那根借来的铅笔还在。歪了。要掉不掉的。
陈晚禾伸手。
把那根铅笔从她头发里抽出来。放在案板上。
"明天还给詩織。"
"……嗯。"
窗外的风。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轻轻响了一声——大概是旧建筑的铁皮被风掀了一下。然后又静了。
整个小镇都睡了。厨房里只有煤油灯最后一点火苗。两只空碗。一个打开的陶罐。还有一点没用完的盐。
和案板上那根铅笔。
"晚禾。"
"嗯。"
"那个味道——"永远生看着空碗。"消失之前,我记住了。"
陈晚禾没说话。
她把陶罐的盖子盖好。把盐收起来。把空碗叠好。
每一个动作都很安静。
煤油灯的火苗——又低了一点。
*像两朵被封进透明凝冻里的樱花。冷的。轻的。悬在那里。不知道是谁先碰了谁一下——凝冻碎了。味道散开。是咸的。是春天的。是消失之前记住了的那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