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血橙
倒计时最后一天。
陈晚禾是被佛跳墙的味道叫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系统提示音。是从一楼厨房顺着楼梯爬上来、穿过走廊、钻进她房间门缝里的那股味道。
浓的。厚的。层次多得像一本翻不完的书。
鸡汤的鲜甜打底——像一片温和的湖面。猪蹄胶质溶解后的醇厚覆在上面——像湖面上铺了一层丝绒。梅子酒的酸甜从丝绒的缝隙里透出来——像阳光穿过丝绒的纹路。香菇的鲜味藏在最深处——你得仔细闻才能分辨出来,但一旦闻到就再也忽略不了。
佛跳墙炖了整整一夜。从昨天上午十点入坛到现在——将近二十个小时。远超最低六小时的标准。
好。越久越好。
她下楼。
厨房里的味道浓到几乎有了实体。佛跳墙的坛子蹲在灶台上,棉布封口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着蒸汽。灶火已经快灭了——最小火烧了一整夜,柴快尽了。她添了两根细柴。火苗重新舔上来。维持住温度就行。
不开盖。
中午开。开给那位"贵客"看。
她在灶台前站了三秒。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做今天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血橙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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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橙是凛昨天下午从废弃村子的果园里摘回来的。七八个。比普通橙子小一圈。表皮的颜色在橙色和暗红色之间——日照充足的那一面偏红,背阴面偏橙。
切开。
果肉暴露出来的一瞬间颜色跳进了眼睛里——深红色的。不是普通橙子那种均匀的金黄。是红的。红得像——
她没有往下想。
血橙的红色来自花青素。天然色素。跟血液精华的深紫色在视觉上有天然的亲和力。这就是她选血橙做酱的原因——两毫升的深紫色液体混进浓缩的血橙汁里,颜色的变化几乎不可察觉。
榨汁。
七个血橙对半切开。手动挤。果肉朝下扣在掌心里,五指收拢用力攥——果汁从指缝间流下来落进碗里。血红色的。带着果肉碎和一些白色的筋络。
挤完了。大约两碗的量。
过筛。把果肉碎和筋络滤掉。筛过之后的果汁是清亮的深红色——对着灶火的光看,像液态的红宝石。
倒进小锅里。
小火。
收汁。
血橙汁在加热的过程中水分蒸发,浓度越来越高。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暗红。体积从两碗缩到了一碗。再缩。半碗。
到半碗的时候汁液变得黏稠了——用勺子舀起来往回倒,能拉出一条缓慢滴落的丝线。这个浓度就对了。
加蜂蜜。一勺。搅匀。蜂蜜的甜度和黏性让酱汁更加浓稠,同时柔化了血橙的酸度。
加黑胡椒碎。半茶匙。搅匀。黑胡椒的辛辣在酸甜的酱汁里提供了一个锐利的"尖"——让整个味道不至于陷在甜腻里出不来。
关火。
酱汁在锅里缓缓冒着最后几个气泡。颜色是浓郁的暗红色。挂壁。香气是酸甜的、带着蜂蜜的醇和黑胡椒的辛。
她用勺子舀了一点尝。
酸。甜。辛。三层味道依次在舌面上展开。收尾干净。没有杂味。
好。
她把酱汁倒进一个小碗里。用盘子盖住。放在灶台的角落。
两毫升血液精华不能现在加。加早了万一碗被谁碰翻了就全完了。等到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之前——上菜前三十秒——她会把那个玻璃瓶从暗袋里取出来,拧开瓶塞,倒进酱汁碗里搅匀。
三十秒。够了。
她摸了一下腰间暗袋里那个硬的、凉的轮廓。
然后把手收回来。继续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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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时间安排得很紧。
胸腺——杀招的载体——从清水里捞出来了。泡了三次每次半小时,血水已经去得干干净净。她用手指轻轻剥掉了表面的薄膜。露出的组织是浅粉色的。质地柔嫩到令人发指——手指碰上去指痕直接陷下去了。像碰了一块还没完全凝固的布丁。
系统的建议是低温慢炖。
她另起一口小砂锅。放入胸腺。加清水刚好没过。扎了一束香料——百里香、迷迭香、月桂叶,用棉绳绑成一小捆丢进去。
最小火。
炖。
这一锅要炖六个小时。从现在上午六点到中午十二点。正好赶上女客人到达。
给自己人做了早午饭 ? 蒜泥白肉。
昨天猎野猪的时候凛顺手留了一块五花。焯水之后整块下锅煮。大火煮开转中火。煮四十分钟。筷子扎进去能轻松穿透。
捞出来。趁热——不行。趁热切的话肉太软,刀一碰就烂,切不出薄片。
冰水浸泡。
没有冰。用溪水替代——清晨的溪水温度够低。五花肉整块浸进溪水桶里。泡十五分钟。
猪肉的蛋白质遇冷收缩。肌肉纤维重新绷紧。脂肪层从半融化状态凝固回来。整块肉从"软塌塌"变成了"紧实有弹性"。
取出来。案板上。厨刀。
切。
刀刃贴着肉的横截面推进去。不是剁也不是按——是推。让刀刃的锋利度去完成切割,手只负责提供方向和速度。
两毫米。
每一片两毫米厚。
薄到什么程度——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能隐约看到光透过来。肥肉的部分是半透明的白,瘦肉的部分是浅粉色的。肥瘦相间。像一幅极简的水墨画。
切了十几片。大片。巴掌大。一片一片铺在盘子里。层层叠叠,像一朵展开的白色花瓣。
调蒜泥。
蒜剥皮。六瓣。拍碎。然后剁。刀身横着压在蒜粒上来回碾——碾到蒜粒变成蒜蓉再继续碾——碾到蒜蓉变成蒜泥。细腻的、湿润的、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蒜泥。
蒜泥放碗里。加酱油。加醋。加白糖一点。加辣椒油——上次做卤味时熬的辣椒油还剩一小碗。加芝麻油几滴。
搅匀。
红色的辣椒油和深褐色的酱油混在一起,再加上蒜泥的碎粒和醋的清亮质感——这碗酱汁的颜色是复杂的暗红,表面漂着一层红油。
浇在白肉上。
红色的酱汁淋在半透明的白肉片上。沿着肉片的纹理渗进每一条纤维的缝隙里。
端上桌。
凛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大片塞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挑起来了。
白肉的口感是凉的——冰水浸泡之后的余温让它保持着一种清爽的凉意。牙齿咬下去先碰到瘦肉——紧实的,有嚼劲的。然后是肥肉——冰水浸过之后肥肉不再油腻,变成了一种接近果冻的弹滑质地。咬开的瞬间有一股极淡的油脂香从肥肉里渗出来。
蒜泥酱汁是整道菜的灵魂。蒜的辛辣冲进鼻腔。辣椒油的热度覆盖舌面。醋的酸把肉的油腻感一刀切断。酱油的咸鲜把所有味道兜在一起。
凉的肉。热的酱。两种温度在嘴里碰撞。
"这个夏天吃合适。"凛说。又夹了两片。
腐男吃得慢。他那张嘴的构造让他没法像正常人一样咀嚼大片的肉。陈晚禾给他的那份切得更细——不是大片而是细条。拌在酱汁里像凉拌菜一样。他用筷子一条一条地夹着吃。吃得很仔细。
夏花不吃蒜。她把肉片上的蒜泥刮掉了,只蘸了一点酱油吃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