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炭烤
孜然的香气炸开了。
那种干燥的、略带辛辣的、让人联想到西北戈壁和篝火的气味,跟蜂蜜的甜香和肉本身的油脂香混在一起,像三股绳子拧成了一条——层次分明但又不可分割。
凛吞了一口口水。
她大概没意识到自己在吞口水。
又过了五分钟。第二次翻面。这一次撒辣椒粉。不多——大概半茶匙的量。辣椒粉遇热之后颜色从暗红变成鲜红,贴在肉的表面像一层薄霜。辣味的呛香加入了混合气味的队伍,把整个香气的尾调拉出了一根又长又细的辣线。
前十五分钟结束。
陈晚禾把铁网抬高了五厘米。用两块石头垫在两端。
"降温了。"
火力降下来之后烤制的节奏也慢了。肉的表面不再剧烈冒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均匀的"滋滋"声——像一首很低的、持续不断的歌。
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里,陈晚禾每五分钟翻一次面,每次翻面之后薄薄地刷一层蜂蜜芝麻油的混合酱。反复刷。反复翻。让酱液在高温下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形成一个越来越厚、越来越脆、越来越香的外壳。
第四次翻面的时候,她从旁边的调料盘里拿了一粒粗盐,搁在手指尖碾碎,像撒雪花一样洒在肉上。
"最后一层盐。收味用的。所有的甜、辣、香,到最后都需要一点点咸来收住。"
第五次翻面之后她用筷子戳了一下肉的中心。筷子拔出来的时候尖端带着透明的汁水。
"熟了。"
她把整条腿肉从铁网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静置。
"烤完之后不能马上切。"她对凛说。"肉里的汁水在高温下都被挤到了中心位置。马上切开的话汁水会一股脑地流出来,肉就干了柴了。静置五分钟,让温度慢慢往下降,汁水会重新均匀分布到整块肉的每一个角落。"
五分钟。
月光下的庭院里弥漫着一种让人腿软的香味。蜂蜜的甜、孜然的辛、辣椒的呛、肉脂的醇,四种气味编织在一起,浓得几乎能伸手抓住。
夏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她站在庭院的门廊下面,手指抓着门框的边缘,小脸上的表情是警惕和好奇对半开。
腐男站在她身后。他那张不太好看的脸上明确地写着两个字——好香。
五分钟到了。
陈晚禾拿起厨刀。
第一刀。
刀刃从腿肉的最厚处切下去。
"噗嗤"一声——脆壳碎裂。
截面暴露出来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外面两毫米是深琥珀色的焦壳——蜂蜜和孜然辣椒叠了五六层之后形成的酥脆外皮。焦壳往里是一圈均匀的浅褐色熟肉带。再往里——
中心是浅粉色的。
完美的粉色。汁水在切面上凝成细密的露珠,在月光下一粒一粒地闪。
"切薄片。"陈晚禾连切了十几刀。薄片。每一片大约五毫米厚。片片带着完整的焦壳、熟肉层和粉色中心——三层渐变。摆在木板上像一排站好的士兵。
她拿起一片,递给凛。
凛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肉。焦壳上孜然和辣椒粉的红色颗粒清晰可辨。中心的汁水正在沿着肌肉纤维的纹路缓缓渗出来。
她咬了一口。
牙齿穿过焦壳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蜂蜜的焦糖甜味率先冲出来,紧跟着是孜然的辛香——像一阵干热的风。然后辣椒粉的热度从舌尖的两侧蔓延开,让整个口腔都微微发烫。
这三层味道加在一起已经足够复杂了。
但真正的主角在后面——肉本身的味道。
牙齿咬穿焦壳之后碰到的是中心那层粉色的部分。柔软。多汁。一种极其浓郁的、几乎像动物脂肪但又更干净更纯粹的鲜味从肉的纤维里被牙齿挤出来,跟蜂蜜和孜然的味道撞在一起——
凛闭上了眼睛。
她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着。喉结滚了一下。
吞咽。
她睁开眼。
"这他妈的太好吃了。"
嗓子还是哑的。但这句话说得中气十足。
陈晚禾嘴角弯了一下。
她切了几片摆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递给门廊下的腐男。腐男接过去,颤颤巍巍地拿了一片,先闻了闻——瞳孔放大了一圈。然后送进嘴里。
嚼了三下之后他蹲下来了。
蹲在门廊下面,捧着盘子,嚼得满脸都是幸福的褶子。
夏花从他身后探出头。眼睛盯着盘子。
陈晚禾走过去。蹲到跟夏花平视的高度。
"你要尝吗?"
夏花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她看了一眼盘子里的肉片。又看了一眼陈晚禾的脸。
"……辣的?"
"给你切一片焦壳少的。甜味重一些。"
夏花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陈晚禾回到案板前。从腿肉的边缘部分切了一片——这个位置的焦壳更薄,蜂蜜的涂层更厚,孜然和辣椒粉撒得少。主要味道是甜的和香的。
递到夏花手里。
夏花两只手捧着那片肉。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跟凛的反应不一样。凛是一个饿了很久的成年人吃到好东西时的痛快。夏花是一个孩子——一个被关在地下室里很久很久、几乎忘记了"好吃"这个概念是什么意思的孩子——重新想起来的那种亮。
她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认真。
吃完了。
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蜂蜜。
然后她抬头看着陈晚禾。
"还有吗?"
来到洋馆以后,这是夏花第一次主动开口要东西。
陈晚禾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有。管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