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拿下
“大王不在了。潭州破了。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李琼的溃卒退守巴陵。姚彦章困守在衡阳。”
他一桩一桩数过来,像在清点一份已经残破不堪的账目。
“楚——完了。”
三个字。
赵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今往后。”
张佶抬起头,看向堂外漆黑的夜色。
“这四州之地,郴州、连州、道州、永州!改姓张了。”
赵鳞的瞳孔骤然一缩。
堂中一瞬间安静得只听见夜风拂过门楣时那一阵低沉的呜咽。
赵鳞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弯下腰去。
单膝跪地。
“末将……唯节帅马首是瞻。”
张佶低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刚冒了个头就被暗流卷走了。
“起来。”
赵鳞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
他从没想过——
不。
也许他想过。
只是从没敢确认罢了。
……
赵鳞退出去之后,张佶独自坐在案前。
他没有再看舆图,也没有看那些公文。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心底的那些东西。
赵鳞不知道。连州、道州的幕僚不知道。
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蔡州老弟兄们,也许隐隐猜到过几分,但没有人敢问。
他自己也不常去想。
多数时候,那些东西被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块老咸菜缸上的石头。
可今夜——
今夜不一样了。
马殷死了。
压在坛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他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事。
……
蔡州。
那时候的他血气方刚,一腔热血无处安放的年纪。
秦宗权败亡之后,他们这帮蔡州旧部跟着刘建锋,由江淮转战千里,杀进了湖南。
那条路有多长、有多难走、死了多少弟兄——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脚底板磨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烂。
马殷走在他前面,脚程快,嗓门也大。
每到扎营的去处,马殷总是第一个喊:“弟兄们加把劲,再翻一座山就有吃食了!”
后来他们杀进了潭州。
刘建锋做了节度使。
刘建锋是条好汉子。
打仗勇猛,待弟兄厚道。
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好色。
好到了不分尊卑、不管不顾的地步。
入潭州后不到两年,刘建锋被自己的部将陈赡杀了。
因为刘建锋私通了陈赡的妻室。
死的那天夜里,张佶就在帅府隔壁的院子里。
他听见了刀砍入肉的声音,听见了惨叫,也听见了随后响起的嘈杂的脚步声和号角声。
他没有出门。
不是不敢。
是在那一瞬间,有根弦在他脑子里拨了一下。
刘建锋一死,谁接任留后?
他是副使。
名义上他最大。
名分是一回事,可实际情况是另一回事。
他认识陈赡。
也认识陈赡背后那几个人。
他还认识马殷。
更认识马殷身边那些人。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后。
众将推举他为武安军留后。
他站在帅府的台阶上,看着下面几百号拎着刀的蔡州老卒。
那些人的眼神……
有几双是真心拥戴他的。有几双是无所谓的。
谁做主帅都行,有饷吃就行。
还有几双眼睛,令人发寒。
他看见马殷站在人群的后排。
马殷脸上挂着笑,笑得很诚恳。
但马殷身边站着秦彦晖,站着李唐,站着后来的李琼。
这几个人没有笑。
他们只是看着他。
张佶不是蠢人。
他看得出来。
刘建锋死得极为蹊跷。
一个节度使,夜里被部将杀了,帅府的牙兵竟没一个人拦?
他不敢深想。
但有些事不用深想,只要把几条线连起来,答案便在那里了。
如果他接了留后的大印——
下一个“刘建锋”,会不会就是他?
也许不会。
也许马殷没那个心思,也许一切只是他的猜疑。
但“也许”这两个字,在人命如草的乱世里,赌不起。
所以他说了那句后来被世人传颂了多年的话。
“我才具不足,不堪大任。马殷才干胜我。你们听他的。”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世人都说——张佶有贤者之风。
主动退位让贤,高风亮节,千古佳话。
贤者之风。
张佶每次听到这四个字,心里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什么贤者之风。
不过是怕死罢了。
不过是看清了,若不退,坟头上的草怕是已经长了三尺高了。
明哲保身。苟延残喘。夹着尾巴做人。
这才是真相。
马殷掌权之后,对他确实不薄。
封他做了永顺军节度使,加检校太傅、同平章事。虚衔给足了体面。
实权呢?兵马呢?地盘呢?
郴州、连州、道州、永州——四个穷州,加在一起比不上潭州一州之地。
兵马三千。
还都是从蔡州带过来的老弟兄。
马殷没给他加过一兵一卒。
这叫什么?
这叫——养着你。
你是功臣,是贤者。
名声摆在那里,杀你不好看。
那就养着。
给你一个体面的衔头,一个偏远的角落。
你在那里头安安分分地老死,最好连后事都别让人操心。
张佶忍了。
可哪里甘心?
只不过马殷还在罢了。
马殷手里有兵,有李琼、许德勋、秦彦晖这些虎狼之将。
他张佶三千人,连马殷的零头都不够塞牙缝。
翻不了天。
那便忍。
忍得住脾气,也忍得住手脚。
但忍不住眼睛和耳朵。
这些年,他在四州各县暗中安插了自己的耳目。
不是为了造反,他没那个实力。
是为了有朝一日,万一有一天压在头顶的那块石头移开了,他至少要知道自己脚底下的土地到底长了些什么。
裴远贪了多少钱粮、打死了几个佃农、抽了多少隐田。
这些账目,今夜派上用场了。
如今。
忍到牙齿磨平了,忍到头发白了,忍到世人都以为他张佶真的是一个淡泊名利的“贤者”了。
忍到——
忍到今天。
马殷死了。
潭州破了。
李琼溃了。
许德勋缩在巴陵自顾不暇。
秦彦晖在大云山被打得只剩几千溃卒。
武安军,分崩离析。
而他张佶——
三千蔡州老卒,刚刚在连山峡谷大破两万岭南军。
兵精气壮,士气如虹。
南边四州,郴、连、道、永。
马殷的旧部已被他扫了个干净。
卢光睦的虔州兵缩在文昌、庐阳的山旮旯里,连出来喘气都不敢。
天赐良机。
到今天——
够了。
张佶把凉透的茶盏放回案上。
茶水溅出几滴,洇湿了竹纸,但他没在意。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门前。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郴县城里特有的泥土和炊烟混杂的气味。
远处城墙上已换上了他的牙兵值守,城楼上新挂的灯笼发出昏黄的光,光线里隐约可见“张”字大旗在夜风中舒卷。
张佶站在门槛上,仰头看了看天。
夜空中星斗寥落。
他想起了姚彦章信中那句话——“伏望张公示下,彦章唯张公马首是瞻。”
姚彦章在向他问计。
一万三千人的性命,系在他一句话上。
可张佶不打算替姚彦章做决定。
他要替自己做决定。
四州之地。
三千精兵,外加三州留守的守军,再扩编写乡勇精壮,可以凑够三万。
刘靖若是一年半载拿不下巴陵,那自然最好。
巴陵一日不破,便是挡在他和刘靖之间的天然屏障。
刘靖忙着收拾岳州的残局,哪有余力来管他这几个穷州?
若是拿下了呢?
那便低头服个软。
写一封言辞恭顺的笺表,自称“前朝遗臣”,主动请求刘靖册封。
每年的绢帛、坑冶、山货,如数缴纳,一文不少。
面子给足了,刘靖何必还要费兵费粮地翻山越岭来打他?
这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忠义。
这是做买卖。
张佶做了一辈子的买卖,拿命换命,拿忍耐换活路。
这种买卖,他比谁都熟。
至于刘靖会不会答应……
张佶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年轻节帅是个精于算计之人。
四个穷州的赋税加在一起,还不够他养一支偏师的。
发兵征讨的糜费远超所获。
这笔账,刘靖算得明白。
至于姚彦章——
一万三千人。
若是能拉过来……
他没有往下想。
太早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把四州的阵脚立稳。
城门关好,城墙修牢,粮仓填满,兵马养壮。
至于日后——
日后再说。
张佶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坐下。
他伸手拨了拨案上的灯芯。
芯子往上挑了一截,灯焰骤然一亮,“嗤”地蹿高了半寸。
焰尖从先前有气无力的昏黄,变成了一团明亮而安稳的暖光,把整张案面照得纤毫毕现。
从案角拿过一张新的竹纸,提笔蘸墨。
给姚彦章修书回复。
写什么……他已经想好了。
笔尖落下。
他写字的影子被那盏刚拨亮的灯投在身后的白壁上。
肩膀舒展,脊背挺直,比他本人宽出了一倍。
那道影子从案脚一路撑满了整面墙壁,笔锋每一次起落,墙上的黑影便跟着大开大合地挥动。
宛若挥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