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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贤者之风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

周述无需多问。从姚彦章的脸色上,他已经读出了一切。但他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使君……岳州那边,是何消息?”

姚彦章端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

茶早凉了,入嘴苦涩,却也不在意。

放下茶盏。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迎回了大公子。”

周述的瞳孔骤然一缩。

“迎……迎回大公子?”

“是。大公子希振。从巴陵城外的吕仙观接回来的。”

姚彦章的声音很平。

“暂摄武安军留后事。”

他顿了一下。

“李琼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周述的面色一沉到底。

他不需要姚彦章再多解释什么了。

周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在闷热的堂屋之中飘散开来,像一缕无处着落的烟。

“那……那封信……”

姚彦章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皮囊里的信。

马賨的信,或者说,刘靖借马賨之名发的信。

信上说“兄长遇伏不幸身亡”。

如今岳州的消息也佐证了同一个结论。

两条互不相干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假的,也成真了。

“叫人。”

姚彦章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

他停下来。

“去把陈虎、王全、何敬洙唤来。再叫判官庄绪。你也一并留下。切莫声张,只唤这几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让他们从后角门入府。”

周述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

小半个时辰后。

刺史府正堂的门窗全部阖紧了。

堂外的廊下,四名亲兵横刀而立,隔绝了一切闲杂人等。

堂内。

六个人围坐在案前。

姚彦章居中。

左手边是裨将陈虎、都虞候王全、押衙何敬洙。

右手边是判官庄绪和录事参军周述。

陈虎,他一手带出来的裨将,打了十几年仗,性子直,打起仗来不要命。

王全,衡州都虞候,掌着城中巡警铺递,精明沉稳。

何敬洙是他的押衙,管着三百名牙兵,是姚彦章的最后底牌。

此人身材矮壮,面相凶悍,鼻梁上有一道被刀削过的旧疤。

判官庄绪,年过五旬,两鬓斑白,蔡州文吏出身。

跟马殷转战湖南的老人了,虽然学问不算高深,但老成持重。

五个人的目光全盯在姚彦章脸上。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深夜紧急召见,从后角门进,关紧门窗。

这个架势,不是寻常公务能摆出来的。

何敬洙最沉不住气,率先开口:“使君,出了什么事?莫非宁国军打过来了?”

“没有。宁国军暂未动。”

“那——”

“岳州来了消息。”

一句话,堂里立时安静了。

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岳州的消息?!

他们等了多少天了。

“什么消息?”

陈虎急忙问道。

姚彦章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军使、秦节帅、高判官等人,已于日前迎回大公子希振,入巴陵主持大局。”

话音落地。

堂内的空气像是骤然被抽走了。

陈虎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硬是没蹦出一个字。

王全额角一根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何敬洙愣了两个呼吸的工夫,然后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判官庄绪最先反应过来。

在座的都不是蠢人。

迎回大公子——这个举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王……不在岳州。也不在衡阳。至今……杳无音讯。”

姚彦章一字一字地往外吐。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

闷沉沉的“咚——”穿过夜色,穿过紧闭的门窗,砸进每个人的心窝里。

陈虎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大王……怕是不在了。”

声音发涩,眼眶微红。

他是个武人,不会拿弯弯绕绕的说辞掩饰。

心里想的,直接说了。

何敬洙垂着眼,一言不发。

王全深吸一口气,问道:“李都统呢?李都统在哪里?”

“弃守了益阳。率残部赶往巴陵。”

王全的后背僵了一瞬。

连李琼都退守巴陵了?李琼是什么人?

说一句湖南第一名将也不为过,手握数千精锐。

连他都不敢在外面撑着了,只能缩回巴陵抱团取暖……

这天,是真的塌了。

沉默又持续了好一阵。

外头的蝉声在暑夜中此起彼伏地嘶叫着,叫得人心烦意乱。

终于,庄绪开口了。

“使君。”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

在座诸人之中,庄绪年纪最大、资历最深,也最懂得在什么时候该把话摊到台面上来。

“事已至此,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姚彦章看了他一眼:“说。”

庄绪缓缓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挂着的那幅衡州舆图前,抬手指了指。

“潭州、茶陵已失。岳州自顾不暇。郴州那边张节度虽大破了岭南军,但虔州兵尚未退尽,一时三刻怕是抽不开身。衡阳四面皆敌,粮草不足两月之用。”

他的手指从舆图上收了回来。

“而大王……恐已不在了。”

他转过身,面对姚彦章。

“属下斗胆问一句——如今楚国大势已去,使君打算如何自处?”

自处。

这两个字,把整个堂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姚彦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面前五个人,五张脸,五种心思。

但所有人心底都在想同一件事……

沉默被陈虎打破了。

“使君,末将有话直说。”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央,拱手行了个军礼。

“末将跟了大王十六年,跟了使君十一年。蔡州杀到湘南,什么场面没见过。末将嘴笨,不会拐弯抹角。就说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大王若当真不在了,楚国也就完了。巴陵那头,许德勋和李琼虽迎回了大公子,可大公子是何秉性咱们心知肚明。”

“一个在道观里清修了好几年的人,镇得住许德勋么?镇得住李琼么?”

“宁国军兵锋正盛,许德勋和李琼被围在巴陵,自顾不暇。大公子那个傀儡,撑不了多久。”

他咬了咬牙。

“末将的意思——使君不如归降刘靖。”

话一出口,堂里的空气立时炸了。

何敬洙猛地抬起头,虎目圆瞪:“你说什么?!”

陈虎转过身面对他,脖子上青筋暴跳:“末将说的是实话!你何敬洙要拿忠义来压我也行!”

“我问你,你能忠给谁?大王不在了!大公子?咱们跟大公子见过几回面?”

何敬洙的手霍然握住了刀柄。

“都给我坐下。”

姚彦章沉声喝了一句。不

高,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让两人同时顿住了。

何敬洙松了刀柄,陈虎也退了半步。

庄绪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

“陈裨将的话确实直白了些。但斟酌一番,并非全无道理。”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两只干瘦的手交叠在膝上。

“诸位想想。刘靖在江西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又有天雷那等骇人利器。他攻下潭州不过旬日之间,兵力折损寥寥无几。如今坐拥江西全境、潭州全府,兵精粮足到了何等地步?”

他顿了一下,扫了扫四周的面孔。

“反观咱们衡州。一万三千疲兵,粮草不足五十日。四面皆敌,外无援兵。”

“许军使虽迎回大公子,但巴陵自身难保,断无分兵南援之力。张节度在郴州一带尚未彻底了结虔州兵,一时三刻也过不来。”

他压低了声音。

“使君在衡州经营多年,深得将士拥戴。刘靖初入湖南,根基尚浅。他需要本地将领替他安靖地方。使君在衡州的威望与人脉,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助力。”

庄绪的目光微微一闪。

“到那时候,使君的地位,怕是远不止一州之刺史了。”

话说得极为露骨。

但堂中没人出言驳斥。

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庄绪说的是事实。

姚彦章在楚国中的地位,说实在的,并不高。

论军权,他不如李琼。

李琼是马殷帐下第一大将,统率一方。

论实权,他不如许德勋。

许德勋掌着武安军水师两万精兵,洞庭湖上他说了算。

论资历,他不如张佶。

张佶当年是马殷的上官,把留后之位主动让出来的。

光这一桩,就够吃一辈子老本。

甚至连秦彦晖、李唐,也都是一方节度使或一军统帅,权柄比他大得多。

他姚彦章呢?

一个衡州刺史。

打了三十年仗,跟了马殷三十年。

到头来,只是一个衡州刺史。

不是没有怨气。

论忠心他哪一点比别人差了?

可每次分封赏罚,好处总是先落到李琼、许德勋头上。

他呢?

守着衡州这不南不北的地方,替马殷看南面门户。

默默无闻,默默无闻。

在座的这些人,陈虎也好,庄绪也好。

跟着姚彦章在衡州日复一日地熬着,眼看着潭州那边的将领升官发财、开府建节,自家主帅却始终是个刺史,心里那股子郁结不比姚彦章少。

如今大局已崩,那些积攒了多年的不满便像被翻搅起来的陈年老醋一般,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

归降刘靖……

何尝不是一条活路?

可还没等这股子酸涩渗透开来,何敬洙重重地哼了一声。

“降?”

声音粗、硬、带着刺。

“大王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去跪刘靖那竖子?”

“何敬洙!”

陈虎转过头。

“大王确实不在了!这不是末将不忠——”

“我不管大王在不在。”

何敬洙一抬手,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我只问一句——降了刘靖,然后呢?”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矮壮的身子在暗处投出一团粗短的黑影。

“刘靖的底细,你们不清楚,我清楚。他在江西怎么干的?”

“丈量田亩,把世家大族的田地一块一块刨出来分给田舍汉。他手底下那些酷吏,洪州的陈象你们听过没有?杀得人头滚滚!”

“他用的是什么人?寒门!胥吏!草莽出身的粗汉!”

他伸手一指在座诸人。

“咱们这些人!”

“蔡州出来的老弟兄,跟着大王在湖南打下来的这块地盘!”

“到了刘靖手里,他会让咱们继续掌兵么?”

“到时候来一个他的人接管衡州,咱们往哪里搁?给你个散官虚衔打发了,你甘心?”

“不甘心有什么用!你手里连一兵一卒都没了,还拿什么跟人家斗?”

何敬洙的话粗,理不糙。

陈虎一时语塞。

何敬洙胸膛起伏了几下,转过身面对姚彦章。

“使君,末将的意思——不如与张节度联合,拥兵自立,分治南边数州。”

此言一出,堂中的空气又是一变。

“岳州是刘靖的心腹大患。”

“许德勋的两万水师堵在巴陵,洞庭湖上那些战船不是摆设。刘靖要取巴陵,少说也得耗上两三个月。这两三个月里,他腾不出手来管咱们南边。”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趁此时机,咱们跟张节度联手。张佶打退了岭南军,手里还有兵。衡州一万三千人。两家合兵,两万余众。”

“衡、郴、永、道——这几个州,山高林密,山地丘陵占了近八成。刘靖就算打下巴陵,往南打这几个州,翻山越岭不说,粮道拉得老长,打起来费力不讨好。”

“对刘靖而言,这些州形如鸡肋。”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到时候面上称臣,每年送些贡赋,给他台阶下。他总不至于非要赶尽杀绝、劳师远征来打咱们这几块啃不烂的硬骨头吧?”

……

堂中便形成了两派。

陈虎、庄绪——倾向归降刘靖。

何敬洙——主张拥兵自立,联合张佶。

王全和周述暂时没有表态。

但争论并未到此为止。

庄绪等何敬洙说完,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何押衙的方略听着确有几分道理。可属下有几桩疑虑。”

何敬洙哼了一声:“说。”

庄绪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巴陵固然高大坚厚,许德勋水师固然精锐。但宁国军的天雷——何押衙亲眼见过不曾?”

何敬洙沉默了一瞬。

他没见过。

但传闻听过太多了。

醴陵之战、潭州之战,天雷一响,城墙崩裂,铁甲碎裂。

这些传言不管掺了多少水分,光是从茶陵退下来的兵卒口中一遍遍转述,就足以让人后脊发凉。

“没见过。”

他硬邦邦地回道。

“但末将不信那东西能当饭吃——”

“属下说的不是城墙。”

庄绪打断了他。

“属下说的是人心。”

“巴陵挡得了一时,挡不住一世。”

“天雷利器在手,宁国军兵强马壮。许军使和大公子死守巴陵,能守一月、两月、三月。可之后呢?粮草耗尽了怎么办?军心消磨光了怎么办?”

“迟早有城破之日。”

“届时刘靖腾出手来——”他的目光变得锐利。

“以刘靖的性情,打下巴陵之后,他会容忍南边有人拥兵自立么?”

他伸手往东面一指。

“何押衙莫忘了——茶陵如今还驻着一万宁国军。就在衡州的东面门户上。”

“若咱们打出拥兵自立的旗号,刘靖只需从潭州南下一支偏师,与茶陵兵马前后夹击——何押衙觉得,衡阳守得住么?”

何敬洙的面色微变。

茶陵。

他确实没想到,或者说想到了,却刻意回避了。

茶陵距衡阳不过三百余里。

一万宁国军就在那里,刘靖一声令下,这把刀便会砍下来。

庄绪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何押衙说与张节度联合。但属下想问——张节度,愿意么?”

何敬洙一怔。

“张节度如今在郴州一带跟虔州兵纠缠。他手里那几千蔡州老卒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可他是什么人?当年主动让出留后之位的人。以张公的脾性,他会愿意拥兵自立么?还是说——另有打算?”

庄绪的声音越压越低。

“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张节度若想名正言顺,大可北上巴陵归附大公子。凭他的资历声望——楚国残兵旧部之中,他张佶论地位仅在大王之下。大公子那个修道修来的傀儡,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何敬洙。

“何押衙凭什么认为,张节度会选择跟咱们联合?而不是北上巴陵,挟大公子以令诸将?”

何敬洙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他没有想清楚。

……

何敬洙被噎住了,却不甘心就此认输。

他绷着一张黑脸,梗着脖子反驳。

“世事无常,往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就算巴陵守不住,那也是往后的事。眼下刘靖还被巴陵拖着呢。咱们有的是时间筹谋!”

“再者说了——”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低了些。

“湖南最富庶的便是潭州、岳州。衡州、郴州、永州、道州这些地方,田少粮薄。”

“刘靖是个精于算计之人,他不会看不出这几个州打下来费力不讨好,每年那点赋税还不够养镇兵的。”

“只要面上臣服,每年送些贡赋绢帛,给他个台阶下。想来以刘靖的谋算。他应当会答应。”

庄绪听完,不急着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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