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弃明珠 第108节
而此时此刻,想了很久的那个人真的就在身边,问他痛不痛……兰乘渊想哭,他的胸口酸胀,眼眶湿润,他很想说自己真的很痛——那些年你不在的日子里,我过的真的很痛,很难受。
可他不能说,说不出口。
他沉默着。
虞惊霜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为兰乘渊上药,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t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兰乘渊耳中,却不啻于千钧之重。
他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看见他绷紧的、线条分明的背脊,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沙哑的声音,回了两个字:“……没有。”
这话说得没有半分底气。
虞惊霜心中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将剩余药粉都一股脑倒了上去,取了干净的布巾,开始为他重新包扎,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兰乘渊颤栗皮肤。
“当年不是说好了,此生不复相见吗?”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将那布巾的结打得死紧,“怎么,你答应我的话,其实都是说来哄人的吗?还是说,你这偷偷摸摸跟在人身后的毛病,是天生的,改不掉了?”
虞惊霜的话像是一根根淬了冰的针,又细又密地扎进了他的心里,兰乘渊的背脊一瞬间塌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缓缓地转过身来,仰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虞惊霜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偏执。
“当年许下承诺的,”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是兰乘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祈求。
“如今……我只想做潜鱼。”
虞惊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可怜的、卑微的希冀,忽然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她被他这副模样气得,竟是反笑出了声。
“好啊。”她说,“想做潜鱼,可以。”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就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从今往后,你便只是侍卫。拿月钱,听差遣,不多言,不多看。做得到吗?”
虞惊霜以为,这样的话多少会伤到他几分。
可她没想到,兰乘渊听完之后,那双黯淡的眼眸竟是在一瞬间就重新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在沙漠里跋涉了数日的旅人,终于望见绿洲时才会有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我还有什么能求的呢?”他喃喃道,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喜悦,“能……能留下,便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非但没能让虞惊霜心中的烦躁消散,反而像是火上浇油,烧得她愈发地光火。
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兰乘渊左肩伤疤的位置,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疤还新鲜着,她又指了指被兰乘渊抓出来的指甲印,嘲讽道: “侍卫?”
她挑起一边眉毛,语带讥讽,“哪个侍卫,会为主人做到这个地步?又是哪种侍卫,会因为得不到主子垂怜就自残?”
她逼视着兰乘渊,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兰乘渊脸上的那点光,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下,险些熄灭,他惶恐又慌乱地扫了一眼虞惊霜指到的地方,眼眶通红,被逼问得眼底流转着一片水光,却仍然死死地咬着下唇,将那点血色都咬得褪尽了。
“侍卫……”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依旧固执地重复着他那套可笑的说辞,“侍卫……就是这么忠诚。”
那副模样,真是又可怜,又可气。
虞惊霜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副快要碎掉却还在硬撑的倔强,最终,也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笑。
“好吧。”
她收回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那你就最好,永远都这么老老实实地,当好你的侍卫。”
说完,她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再没有看这个招人心烦的家伙一眼。
身后,兰乘渊睁着眼睛看了她良久,那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泪,才终于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进了脚下的尘土里,瞬间便不见了踪影。
第97章 第97章
自京畿一路向北,官道渐渐变得崎岖,行至第七日,便进入了一片连绵的山区,山路狭窄,仅容两马并行,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偶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谷中森然的寒气,让人不寒而栗。
此地名为“一线天”,是出了名的匪盗出没之所。
行至一处急弯,虞惊霜忽然勒住了马,周遭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鸟鸣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刮过山石的呜咽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气味。
有埋伏。
小杏从马车中探出头来,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兰乘渊第一时间便纵马赶上前来,与虞惊霜并肩而立,将她护在了自己与山壁之间。
虞惊霜并未看他,只是眯着眼,打量着前方不远处的密林,她朗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出来吧。”
她话音刚落,林中便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摩擦声。紧接着,数十个手持长刀、面目凶悍的山匪便从林中涌了出来,将他们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大汉,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劈至下颌的刀疤,瞧上去格外狰狞,他扛着一柄大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小娘子,兄弟们只求财,不杀人,乖乖交出银两来,这就放你们离开!”
虞惊霜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淡淡地打量着对面的人,一个照面下来,她已经对眼前局势有了几分考量,若说她还带着其他人被这群匪徒骤然堵住的话,说不定还真不好全须全尾地脱身。可偏偏,此行只有她、小杏和兰乘渊三人……
三人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且不说能否杀个来回,至少可以毫发无伤地离开。思索了一瞬,虞惊霜就下了决定,背对着小杏和兰乘渊,她悄悄比了个手势——还是尽快去上燕要紧,她无意与这帮人缠斗,料想这群人也不敢越出这山林,还是直接弃了马车,三人强闯离开便是。
种种思量尽在一刹那,虞惊霜手掌一动,身后两人心领神会,小杏掀开车帘,纵身跳出马车,兰乘渊两手已经摸到了包袱,一甩到背后,脚尖一点就要踩着山石飞身而去——
“虞姐姐?”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小杏一顿,连准备顺势而跑的虞惊霜都愣了一下,她猛地回头,只见自匪徒中费劲扒拉出一道身影:颀长纤细,清瘦俊秀,那张曾经白皙的脸微微晒黑了一点,却丝毫不减清丽风采——
不是许久不见的白芨,又是何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