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妈,你怎不讲话。」
「你只要认真考到大学,以后要做啥依你甲意。」
正说着,有人来按铃,祥云下楼去开门。
「会是谁?」明月猜疑。
「是不是爸爸忘了带钥匙?伊昨晚没回来。」
「我门没锁。」
「谁知,伊赌了一天一暝,不定赌得脑筋不清醒,连门没锁都不知。」
「祥浩,别这样说伊。唉,每次伊赌过暝我就没好吃睡……」
「妈,」祥云正转男声的粗嘎嗓音在楼下急切地叫:「警察来了,爸爸出车祸了,你快下来。」
即使在最凶恶的梦里,明月也未曾经历这么凄凉的惨状。在帷幕里她看见下半身裸露的庆生整个左腿股骨折断了,x光片透出裂伤的骨盆,臀部、下腹部和上腿部血肉翻飞,医生给他止血止痛,他脸色因失血过多苍白得近似死尸,让人心头一阵冷,她们母子的呼唤令他微微睁眼一觑,但他是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是无声。即连送入手术室那刻,他也未曾再睁眼看他们。
无声的等待,祥鸿、祥浩、祥云面露疲倦与惊慌,他们不知道若失去了父亲是否日子会更幸福或更不幸福,只是此时此刻,他们都怕失去他。从警察的纪录里,他们知道,父亲的脑子不再年轻了,赌了一天一夜后,他浑浑噩噩骑上摩托车,却在红绿灯口撞上左侧卡车前轮,机车卡在轮胎里,轮胎压过了他左腿左臀后司机因发现而回档,这两次压辗令他在死亡边缘挣扎,令他们在焦虑中忍受着黑夜与死神的搏斗。
明月坐在椅子上,她不要人家打扰,不要人家安慰,动也不动的一个姿势坐着。她要好好回想这一切,回想庆生给她的悲,给她的喜,给她的苦难与哀愁,莫不是前世冤孽,欠他的眼泪未偿还,她不要这么早为他哭,她要他回来,回来拼了多年换来的新厝,回来和她们母子共欢共喜,孩子都大了,好日子等着呢!──庆生,你要回来,你要度过难关,你还年轻呐──。
庆生在众人的呼喊声中醒来,渐退的麻药令他痛得要从床上跳下来,他全身震动,脸部扭曲,口中喃喃,来探病的明辉和大兄两人各守一边,将他压住了。几分钟后他安分躺在床上,却像是一块烂抹布,虚弱得动也动不了了。他破碎的臀部、小腹部和腿部共缝了三百针,大腿上还绑了石膏,看得在旁的人泪眼模糊。医生跟明月说,伊受了伤不能再做男人了。明月听了亦不心慌,只要这人是醒的,又管他能不能当夫妻呢。
这一躺,足足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半月才回家。明月每天睡在病房照顾他,两星期后,庆生身子稍微可以自己翻动了,她才利用孩子放学来替她时回家为庆生煮粥,家里唯一的一部摩托车撞坏了,孩子和她都搭公交车来回,有时车班慢,来迟了,庆生就把她带来的粥一手扫落。她干脆带了小泥炉,搁在医院底楼后头的楼梯口就近煮粥做鱼汤。一家生活因庆生住院而大乱。祥浩祥云功课紧,考试多,每隔两三天就来看父亲一次,即使是这样,也影响了他们读书的精神和心情,在医院里,他们多次目睹父亲当着别病床的家属挑剔妈妈的看护,把她送到嘴里的开水和食物打落地,不但对她大声咆哮,还动手掴她,这情形看在眼里,顾念着他是九死一生救回来的,又是父亲,也只是敢怒不敢言。祥鸿下课早,每天来替妈妈,让她可以到楼下煮粥,他看见父亲不因母亲日夜伺候看护而有半点感动,祥鸿对母亲更心生怜悯,对父亲的应生应死更加迷惘,他安静了,默默看着形色憔悴的母亲,怀疑什么力量支持着她那逆来顺受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