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时而脑海中又是灯火葳蕤处,他递来的那盏玉兔比翼灯。
最后一幕,是他低垂眼睫,捧着她的手轻轻吹。
姜时雪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催促她快刀斩乱麻,一半在不舍。
她长叹一声,狠狠拉过被子蒙在头顶。
没过多久,姜时雪忽然听到窗外有声音。
似乎是侍女想和什么人说话,却又被打断。
须臾之间,又安静下来。
被衾之中的姜时雪睁开了眼。
夕阳退却,周遭一片苍蓝,人像是浮沉在悠悠的深海中。
祁昀立在一棵海棠花树下,望着那间门扉紧掩的屋子。
徐松庭教了他许多哄姑娘的话。
可是临到此处,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祁昀垂下眼睫,手指在鹤型玉佩上轻轻摩挲。
这玉佩不是旁的,正是昔日他雕给母后,被母后摔碎之后又被姜时雪差人修补好的那块。
碎玉难圆,哪怕看得出来姜时雪请了手艺极好的匠人来做修补,可是这玉佩中间依然有一道凹凸不平的缝隙。
他的手指在此处反复摩挲,黢黑眼瞳里瞧不出在想些什么。
晚风轻拂,落英缤纷。
天光终究是彻底暗淡下来。
祁昀这些日子出宫太频繁,哪怕有心遮掩,也已经被人瞧出了端倪。
他今日必须在落钥之前赶回去。
祁昀上前将这枚鹤形玉佩轻轻搁置在窗台之上,转身离开。
身后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
他背脊紧绷,回过头去。
姜时雪头发睡得有些乱,未着珠钗,素衣素裙,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她立在门旁边,一双眼睛无声的看着他。
祁昀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卑劣的欢喜。
她是在意他的。
若非如此,她又怎会是这般萎靡的模样。
两人隔空对视。
片刻后,姜时雪看到了窗台上的那枚玉佩。
她看了那枚玉佩很久,才一把拿过玉佩,走到他面前:“没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她的眼神极静,静得像是一汪寒潭。
可他想对她说的,都已经托付给四公主了。
他向她揭开自己最软弱的部分,以求她的怜惜。
可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从未落料想一种可能。
那便是那个人足够清醒,也足够理智。
姜时雪的眼眸忽然起了一层雾气。
她红唇微启,像是一把利剑亮出锋芒:“太子殿下,你想让我回宫吧?”
祁昀的心脏被人狠狠一踩。
也许他正是仗着她的聪明,才做出这些似是而非的举动,让她去猜,让她去会意。
一切如他所愿。
偏偏正是因为如此,叫他清晰地窥见了自己的卑劣。
姜时雪面上忽然浮现出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是冷的,似是挟裹着细密的刺,直直朝着人心里扎过来。
“太子殿下想让我以什么方式回宫?又要给我什么身份呢?”
“一个被太子殿下偶然看中的民女?将来太子登基,再给她指派一个看得过去的身份,赐给她一座尚可观的宫殿,予她帝王难得的宠爱,叫她与你后宫中的莺莺燕燕和睦共处,叫她为你生儿育女,开枝散叶?”
祁昀的眼神忽然起了变化。
幽深的瞳藏着汹涌的波澜。
似是因为激动,姜时雪的面颊上泛起一层薄红。
她一字一句对他说:“可是殿下,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这人自幼被父母娇纵惯了,家中也略有几分薄产,虽不比皇家花团锦簇,却也富贵殷实。”
“我知道殿下是未来天下共主,想做什么都是轻而易举,要我入宫也好,要夺我家产也好,对殿下而言,都只不过是一桩小事。”
她飞快地垂了下眼,再抬眸时,眼圈已然泛红:“薛尽,我不愿意。”
“我不要入宫。”
祁昀的心脏像是在沸水中翻滚,酸涩疼痛,几欲炸裂。
他开口,声音喑哑:“阿雪,我没有想过强迫你。”
“我只是不愿……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要瞒着你。”
姜时雪静静看着他,俨然不相信。
祁昀却用一双偏执的眼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暂时没办法给你正宫之位,只能委屈你继续顶替他人身份。”</p>